
各位朋友,你們看完了《棉花樹下的戀人》沒有?不知道對結局是滿意呢?
其實呢,大家在書中看到的,是經過修改後的結局,但我本人也很喜歡初稿的版本...得到編輯同意,決定放上來分享一下。
就由最終回開始喇!!!
終回
看著那雙彎彎的睫毛在顫動,眼皮的肌肉不斷收縮,在場的人都屏息靜氣,等待著關鍵性的一刻。
沒多久,她吃力地睜開一隙眼縫,大概是適應不了日間的光線,雙眼持續地眨動了數下,最後才徹底地張開。
「清鈴!」四張嘴巴異口同聲地叫道。
給戴上氧氣罩的清鈴無法說話,只是微微喘著氣,以虛浮的眼神望著天花板。
跟她距離最近的木森一馬當先,走到床沿捉著她的手,一臉緊張地問:「你覺得怎麼樣?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病床另一端的清鈴媽媽也撲上前,握緊女兒的另一隻手,帶著哭音說:「你終於醒來了!這次是真的!是真的!」
她身旁的Joanna掩著嘴巴,忍住眼眶中喜悅的淚,冷靜地步出病房,通知清鈴的主診醫生。
看著清鈴從沉睡中甦醒,大家既是高興,卻又隱隱感到害怕。半年前的盛夏、清鈴二十五歲生日那天,她一度給予眾人希望,結果不但好事落空,還帶來了一連串噩夢。
那一天,思朗替她套上指環後,她的手指曾經微微晃動,原以為是醒來的徵兆,誰知醫生檢查過後,發現是急性腦出血,需要即時施手術搶救。雖然生命是無礙,清鈴的腦部卻再次受創,並繼續陷於昏迷。
今天早上,她又再次動了動指頭,醫生通知大家病人有可能會甦醒。眾人不敢怠慢,紛紛放下手頭上的工作,極速趕到醫院守候。醫生簡單地替清鈴檢查後,指她的身體狀況良好,只是經過劇烈的腦震盪和漫長的昏睡,記憶一下子可能出現混亂,需要時間讓頭腦慢慢清醒。
確定她這次平安無事,四人即時吁一口氣,清鈴媽媽更開心得哭了出來。木森扶起虛弱的清鈴,替她放好枕頭、墊著背樑。昏迷多時的她臉容憔悴、手腳僵硬,一直沒有開腔說話。
「清鈴,你沒事吧?」他審視著她的臉。清鈴愣愣地看著他,視線好像無法聚焦,乾燥的雙唇閉得緊緊的。
木森想起醫生的話,憂心地問:「你認得我嗎?」
她點了點頭,從喉頭逼出一聲微弱的「六本目」。
「那麼我呢?我又是誰?」清鈴媽媽抓住她的手臂,情緒仍未能完全平伏。
清鈴微微掀起嘴角,以較清晰的語調說:「我怎會忘了媽?」
現在的她,仍未能正常地控制臉部表情,明明想擠出笑臉,用盡九牛二虎之力,卻只能掀一下嘴角。
「你不會忘了我吧?」Joanna交疊雙手,擺出典型的上司架勢。
「我才不敢。」清鈴深吸一口氣,嘗試調高聲量,「我的超級經理人。」
相認階段至此,木森突然意識到少了一人,他轉臉看向病房的角落,朝思朗叫道:「你怎麼不過來?」
一直躲在牆角的思朗,心情比現場任何人都要激動,只是她的理智也較常人厲害。為免清鈴的媽媽不快、Joanna不滿,她選擇沉默地站在一角,待適當的時機才「出場」。
反正清鈴已經醒過來,晚一點相認又有何干?她們的將來,仍然有很多時間。
可是,她很快便知道,這個想法大錯特錯了。
她太天真了,忘記命運從來都不會對她寬容。
從思朗的角度看來,清鈴第一眼望見自己時,眼神明明溢滿重逢的喜悅,嘴巴也差點要張開來叫喚她。然而,隨著思朗一步一步走近,清鈴的神態也起了變化,她的眉心逐漸收緊,烏黑的眼瞳中盡是迷惘。
當思朗向她伸出手,打算摸一下她的頭髮時,她反應極大地閃身避開,卻因為動作太笨拙,額角撞上床邊的櫃子,登時紅腫了一片。
「小心!」思朗想扶住她,卻被一把推開。
「不要碰我。」清鈴把身子靠向木森,臉上佈滿警戒的線條。
思朗愣了愣,伸出的手凝在半空。
「你怎麼了?」木森不解地問清鈴。
「她是誰?」清鈴轉過臉,以求救的表情看著木森。
思朗的腦袋如遭雷撃,線路全都燒成灰燼;她一路走來的人生,彷彿一下子被毀掉了。
「甚麼?你不認得她?」木森吃了一驚。
清鈴像個無知的小孩般瞪大眼睛,搖了搖頭,問思朗:「你是誰?」
我是誰?思朗緊抿著嘴,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她是Jae,你真的記不得她?」倒是木森表現激動,「沒可能的,你跟她……」
「不要逼她。」思朗阻止他說下去。
與此同時,清鈴突然雙手抱頭,失控地在床上翻來覆去,邊哭邊在嘴裡喊痛。主診醫生連忙趕來,吩咐大家先行離開,清鈴卻一把抓住木森的手,哭著請他留下來陪伴自己。
思朗看見她扭曲的臉,還有向木森求助的眼神,強忍心中的疼痛,慢慢退出病房門外。
她相信,忘記,有時也是一種幸福。
或許,清鈴的美好將來,必須建基於殘缺的記憶之上。記不起過去,卻能擁抱當下,也可創造未來。
* * * * * * * * *
隔天的中午,思朗提著一籃子草莓和荔枝,在Joanna的安排下避過記者耳目,從秘密通道到醫院探望清鈴。經過兩天的復康治療,清鈴的臉色好多了,手腳也較為靈活,很快就嚷著困在醫院很悶。
思朗抵達的時候,她正在玩木森帶來的遊戲機,投入在虛擬世界的她,連有人進來也不察覺。
「你今天的精神很好。」思朗說出想了很久的開場白,「認得我嗎?我是Jae。」「咦,你來了?」清鈴抬起眼看她,視線又回到遊戲機上,「Joanna跟我說了,你是我最近聘回來的助手。」
「你昏迷之前,我才上班沒多久。」思朗像在強調甚麼似的,「你不記得我也是正常的。」
對,今天的她,是清鈴的貼身助手。這是她和Joanna的秘密協議。兩天前的晚上,剛甦醒的清鈴忽然頭顱劇痛,眾人在房外等候醫生診斷時,思朗向Joanna提出一個請求。
「你想我向清鈴證明你們的關係?」臉有難色的Joanna這樣猜測。
「不,剛好相反。」思朗咬咬下唇,「我想要一個新的身分。」
「新的身分?」Joanna聽不明白。
「我想當清鈴的助手。」思朗頓了頓,以乾澀的聲音說:「五天,給我五天時間就夠了。」
對,她只需要當五天的助手。五天之後的平安夜,將會是一切完結的日子。這是思朗第一次求Joanna,也是最後一次。那是她最後的一個願望。
「醫生說我的腦部經過強烈震盪,可能引致局部性失憶。」眼前的清鈴沒有望向她,依舊盯著手中的小型屏幕,「我們之前很要好的嗎?」
「也不是。」思朗吸了口氣,垂下頭道:「只是見過幾次。」
清鈴沒有答話,指頭不斷快速移動,似乎玩得十分忘形。過了好一陣子,她才抬起頭,把遊戲機遞向思朗,蹙起眉問她:「你有玩過這個遊戲嗎?」
思朗拿來一看,是一個模擬滑雪的遊戲,主角身穿的滑雪裝,正是清鈴最喜歡的鮮紅色。
她的心頭一緊,臉上卻保持微笑,輕搖著頭說:「沒玩過。」
「那麼,你有滑過真的雪嗎?」清鈴偏起頭,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我好像試過,又好像沒有……」
在她傷痕累累的腦袋裡,仍殘留著記憶的碎片吧?思朗有點安慰,卻有更多的無奈與失落。
「我怕冷,所以沒有。」思朗再次搖頭,又心虛地多加一句:「而且,我的運動細胞不發達。」
「是嗎?」清鈴抿一下嘴巴,那是多麼熟悉的一個表情。
思朗洗淨了幾顆草莓和荔枝,放到玻璃碟子上給清鈴。清鈴拿起最大的一顆草莓,又再鎖起眉頭說:「在我昏迷的時候,好像也吃過草莓。」
原來,當時的她是有意識的?那麼她聽見我說的話嗎?思朗心裡滿是疑問,卻知道絕不能說出口。就讓它成為永遠的謎團好了。思朗反複提醒自己,不能夠感情用事。
「怎麼可能?昏迷的人不能吃水果的。」在思朗挪開視線不去看她之際,一道銀白色的光芒映入眼簾。
清鈴握著草莓的手指上,一雙雪人的眼睛在閃閃發亮,敲動著思朗那道上了鎖的心門。
「你在看甚麼?」清鈴發現了她柔柔的目光,揚了揚戴上指環的手道:「在看這個嗎?」
思朗回過神來,別過臉說:「很漂亮的指環。」
「對呀!我很喜歡。」清鈴輕撫著雪人的臉,「聽Joanna說,是一位忠實影迷在我受傷時送給我的。」
忠實影迷。其實也沒說錯,一直以來,思朗都是清鈴的影迷,過去、現在、將來也如是。
思朗心中一酸,一時間答不上話來。清鈴卻渾然不覺,把雪人指環遞到她的鼻尖前,燦然一笑問:「你喜歡雪人嗎?」
只差一點點,指環的吊飾就要刮到她的鼻子。思朗猛然想起,第一次跟清鈴見面時,自己幾乎給她手中的筆記紙角割傷。她的個性、習慣,基本上沒有改變,依然是從前的藍清鈴。唯一的分別,只是忘記了自己而己。
思朗驀地發現,那是世間上最悲哀的事。
「我對雪人沒有太大感覺。」她穩住聲音說。「是嗎?還以為你會喜歡。」
清鈴把手收回,抿起了小嘴。她怎會不喜歡、怎可能沒感覺?曾幾何時,她在寒風刺骨的雪山上,為清鈴堆過獨一無二的雪人。
過去,本已是永遠失去的時光。猶幸有回憶,才能證明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
然而,清鈴的腦袋,替她選擇性地了遺忘某些人某些事,抺掉了她們在時光上並肩而行的痕迹。
孤獨地擁抱著回憶的思朗,多想自己也能突然失憶。
她害怕終其一生,也忘不了。
* * * * * * * * *
平安夜的中午,悶得發慌的清鈴說要到沙灘野餐,思朗沒她的辦法,只得在醫護人員的幫忙下,把清鈴小心翼翼地「運送」到醫院後方的小型海灘。
清鈴抱住思朗替她準備的午餐盒,思朗負責在沙地鋪上格子布,以營造傳統的野餐氣氛。就在思朗彎下身,雙手揚起格子布的一剎,清鈴忽然叫了一聲「別動」,匆匆拋開手中的餐盒,走過去按住思朗的身體。
清鈴眼望地面,沿著思朗的影子,以細碎的腳步慢慢地走,在淺褐色的沙上留下淺淺的印痕。
她終於記起來了?思朗杵在原地,嘴巴張開一線,心臟劇烈跳動,腦袋近乎不能思考。
「清鈴,你……」她嚥了一下唾液,艱難地想著措辭。
「這是你的影子呢!是不是很有趣?」抬頭的清鈴得意地笑笑,「你有玩過這種遊戲嗎?」
本來正心跳加速的思朗,一顆心驟然停止躍動。她呆望著清鈴,帶著複雜的心情問:「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這樣很無聊,但當我看到你沙灘上的影子,就有衝動要把它保存下來。」清鈴又是微歪著頭,一副努力思索的樣子,「我依稀記得,自己好像做過類似的事,但不論是時間、場地和人物,全都記不得了……」
思朗的心倏地一沉,既為這個美麗的誤會失落,又為自己的失望而慚愧。她不是已經決定,讓清鈴放下記憶、重過新生的嗎?她不是真心認為,清鈴忘記自己,才是最好的結局嗎?心底那個自私的自己,其實暗暗希望清鈴能回復記憶、重回其懷抱吧?
此刻的思朗,看清了自己極力掩藏的陰暗面──也是最真實的本我。
「我總是覺得,自己忘掉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清鈴望著思朗,雙眸閃過一抹黯淡的色彩,「我是不是失去了某些寶貴的記憶?」
「如果這麼容易忘記的話,也不是值得留著的回憶。」思朗口不對心地答道。
說畢,她趕緊轉過身,在背對清鈴的情況下,默默擺放著野餐的用品。陽光曬落在思朗的頭頂和肩膊,在沙灘勾劃著一幕影子動畫。
那時候,她看不到清鈴瞇成一線的眼中,正蕩漾著一絲微妙的笑意,還有一點孩子氣的不滿。
那天晚上,思朗捧著一個大大的盒子,在醫院的走廊上緩步而行。盒子不算重,她也不覺累,但就是走得很慢很慢,彷彿不想這麼快到達目的地。
當她打開房門的一刻,雙腳似是被捕獸器狠狠夾著,絲毫不能動彈。今早還是空蕩蕩的頭等病房,此時擺滿了大大小小、不同色彩的棉花糖,有的放在櫃子上、有的插在花瓶裡、有的吊在病床邊、有的掛在窗子旁……微風透過玻璃窗吹進來,輕拂著像花球一般的棉花糖,滿室都是揮之不去的甜香。
思朗怔怔地看著這個棉花森林,雙手一軟,盒子幾乎要掉到地上。她在千鈞一髮之間,張開雙臂把盒子抱住,茫然地將它放到食物桌上。
「你怎麼在這兒?」身後響起清鈴的聲音。
思朗轉臉一看,清鈴剛從門外回來,手中拿著一支粉紅色的棉花糖,很滋味地往嘴裡送。
「這個……那個……」思朗環視無處不在的棉花糖,只覺舌頭打結。
「甚麼這個、那個?你也想吃嗎?隨便挑一個呀!」清鈴撕下棉花糖的一角,遞給還在發呆的思朗。
「為甚麼……你會……」思朗的思緒混亂不已,欲言又止。
這又是潛意識作祟嗎?跟中午的影子事件一樣,被體內殘餘的記憶體驅使,不自覺地重演著被封印的往事。要是這樣的話,實在對記憶健全的她太殘忍了。
「我還沒問你,為何這麼晚來這兒?」清鈴指著食物桌上的盒子,隨意地問:「那是甚麼來的?」
「這個是……禮物……聖誕禮物。」思朗依然處於混沌的狀態,話也說得結結巴巴的。
清鈴不客氣地掀起盒蓋,裡頭放了一個白白的、圓圓的雪人──那是一個雪人形狀的蛋糕。蛋糕是思朗親手造的,身體是意大利雪糕,眼睛是巧克力碎,左臉頰有一顆淚滴形的杏仁。
清鈴先是微微一愕,之後漾開甜甜的笑臉,以淘氣的表情看向她道:「就只得這份禮物嗎?」
「欸?」思朗聽得一頭霧水。
「這是聖誕蛋糕,那麼生日蛋糕呢?」清鈴攤開手掌,笑得狡詐極了。
思朗又是呆了半晌,才傻傻地反問:「生日蛋糕?」
這個清鈴,怎會知道今天是自己的另一個生日?她蹙緊眉心,細看那張甜美的笑臉,試著從其一顰一笑找出線索。
「你不是這麼無心裝載吧?之前你每年也送兩份生日禮物給我呀!」清鈴稚氣地撇撇嘴,斜視著仍在發愣的思朗。
思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右手輕掩嘴巴,發出無聲的低呼。良久,才以患得患失的聲線問:「你終於記起了?」
「我一直都記得呀!你不是跟其他人一樣好騙吧?」清鈴踏前一步,朝她眨動一雙銅鈴般的眸子。
「你在騙他們?」思朗的眼睛亮了起來,既是沒好氣,又是樂翻了。
清鈴清醒後那突如其他的神情變化,果然不是她過分敏感,而是當事人自導自演的戲碼。她這麼做,無非是為了保護這段感情吧?思朗一度被冷卻了的心,頓時感到暖烘烘的,像被誰緊緊地擁抱著,傳來最貼心的溫熱。
「這次你怎麼看不穿?」清鈴吃吃地笑起來,洋洋得意地挑起下巴,「看來我的演技又進步了啦!」
思朗的眉頭漸漸舒解,輕輕咧嘴一笑,溫柔地牽起清鈴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胸前。
正當她凝望著那雙帶笑的眼睛,快要吻上那扁扁的鼻子時,清鈴忽然伸手擋住她的嘴唇,認真地嚷道:「慢著!我們要先做正經事!」
「正經事?」被拒吻的思朗滿臉困惑。
清鈴捧起雪人蛋糕,以命令的口氣說:「今次我絕不許它融掉!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這一次,兩人終於在在雪糕融化前,把見證她們重逢的雪人吃進肚裡。那種感覺,就如吞下一輩子的幸福,甜蜜得連舌尖和喉頭也微微發麻。
她們彼此深信,從此以後,兩個住在棉花森林的公主,會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全文完~~
怎麼樣?大家喜歡這個原裝版本嗎?還是本身的小悲劇比較感人呢?
我自己其實較喜歡「喜劇」收場喇...但又好像太完美太童話了,你們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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