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獨自回到酒店。睡在既熟悉又陌生的床上,很深很沉。再沒有做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我重新來到Brandenburg Gate。我並不知道自己有何目的。也許根本沒有任何目的。
Brandenburg Gate過去曾是西柏林通往東柏林的重要關口,一直為柏林的歷史及政治中心。德國國會大樓及政府部門均設於此地。
我漫無目的地閒逛。突然之間,在柏林市中心的一塊土地上,驀地看見一片石碑海。異常壯觀。
無意間,我竟來到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館。
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館,又名大屠殺紀念館。於二戰結束六十周年正式對外開放,由紐約建築師Eisenman操刀設計。
紀念館最獨特之處,在於地面上近兩萬平方米,聳立着二千七百一十一尊混凝土石碑。每尊石碑高兩米三八,排列高低起伏。
烈日當空。我穿梭於石碑之間,彷彿闖進一個迷宮。感覺迷失。
我潛逃一般,竄至地底下的資料中心。在設計莊重肅穆而現代化的展廳,我瀏覽納粹一九三三至四五年間的滅絕猶太人政策。
幽黯昏黃的燈光之下,展示着一系列圖文,敘述大屠殺由來、歐洲猶太人被施行種族清洗的過程。除猶太人外,納粹肆虐歐洲期間,遇害者包括共產黨人士、吉卜賽人、捷克人、同性戀者等。
我信步走到一個偌大的展廳,裏面空空如也,只有四面牆壁上列出的受害者姓名、出生及遇害年份。一段錄音不斷唸出遇害猶太人的名字及簡短生平。
倘若待在這個展廳,直至把所有遇害者的名字及簡短生平聽上一遍,要花上六年七個月零二十七日。
我低着頭,閱讀十五名猶太男女在遭受迫害期間留下的物件及文字紀錄。忽然,眼睛很澀很澀。我迅速離開紀念館。天已然黑透。
回到Zoo車站,眼看一片車水馬龍。恍若隔世的感覺。
就在這時,在火車站門外,我瞥見一個背影,正在跟一個德國男人說話。
我認得這個背影。戴着鴨舌帽的。
我走到背影身後,拍他的肩膀。他回過頭來,一照臉。
果然是這個人。在Brandenburg Gate向我借火、把手機還我的傢伙。
我拿着手機的手,小心翼翼地,按動着上面的按鈕。我是如此的謹慎,彷彿害怕手機突然變了隻小鳥,拍拍翅膀飛走似的。
然後我便發現,手機裏的記憶統統沒有了。所有電話號碼、通話記錄被刪除。而且,全部短訊、照片亦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我的耳朵頓時嗡一聲,隨後甚麼都聽不見。只有令人窒息的耳鳴。好像有一萬隻蒼蠅在飛,吵得我甚麽都聽不見。
我行屍走肉一般回到酒店。途中沒有一點意識,亦沒有一絲記憶。我是如何離開Brandenburg Gate、如何坐地鐵的。完全沒有印象。
我像沒有形體的幽靈一樣,飄進電梯,穿過寂靜的走廊,再飄回房間。或許沒有那麼誇張,只是因為地上鋪着地毯,所以人走起路來沒有聲音。
回到房間後,我輕輕帶上門。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我把拉環拉開,灌一口。冰凍的啤酒滑入溫熱的喉嚨,感覺痛快。
然後,我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一口。
目光在房間內漫無目的地遊走。本來挺寬敞的雙人房間,倏地變得異常狹小。出於我的幻覺,四面牆壁驀地徐徐移動,向靠在床上的我步步進逼。
耳畔的嗡嗡聲持續。甚麼都聽不見。
遊移的目光緩慢地飄到擱在茶几上的手機,並且停下來。它忽然變得很礙眼。
我霍地抓起手機,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它往門上摔去。我聽見轟一聲巨響。我的聽覺終於恢復了。
堅硬的諾基亞手機外殼,被我摔得碎裂。木門上出現一個凹陷的印痕。
我痛恨手機裏面的東西全部被刪除。更恨自己的沒出息。
我奪門而逃。
或許因為無事可做。或許因為實在太無聊。我又一次回到Zoo。這次,我來到火車站旁邊一家色情店。熟練地上了二樓一間小電影院。
這裏跟外邊,彷彿兩個世界,也的確是兩個世界。在這個世界,只有男人。
與一個德國人對上眼,我們一同轉進小房間。好黑。
在柏林的同志酒吧,很多都有小的黑房間。看上眼了,就直接進去做。科隆的同志影院,一進去,全是在裏面打飛機的。還有桑拿,每個星期三都有裸體派對。
其實我跟趙宇根本沒分別。我們都是男人。
在柏林的第四天。要逛的博物館也逛得差不多,我只好到一些旅遊景點去觀光。
百無聊賴之下,我來到Brandenburg Gate。與任何一個到訪柏林的遊客一樣,我拿出相機拍照。因為實在太無聊。
整個上午,陽光都在跟我捉迷藏。我舉起相機時,烏雲密布陰霾滿天。這邊廂放下相機,原本遮住太陽那片烏雲卻又飄開來。我連忙打開相機,但我那該死的數碼相機熱身完畢後,太陽已復被掩蓋。
我站在當場傻笑起來。算了吧,我真是連一個觀光客都不如。
舉着相機的右手在寒風下幾乎結冰,感覺手指快要一根一根往下掉。為免凍傷,我在專門做遊客生意的店裏買了雙毛線手套戴上。
柏林這幾天的天氣跟倫敦差不多,大概兩三度左右。
我走進Starbucks買咖啡,順便吃點熱食。出來的時候,手中握住一杯熱咖啡,看着煞有介事的遊客忙碌地拍照留影。感覺非常悠然自在,一時竟不願走。
反正也沒地方可去。我站在石柱旁,瞇着眼抽煙,安然地享受眼前風光。
忽然,一個亞洲人向我走來。我不以為意。這是柏林的主要旅遊點,遊客一車一車的來,自然有不少亞洲同胞。
那是一個年輕人,戴着一頂鴨舌帽,看上去像學生。長相衣着都十分整齊,身形很高大。當他走得愈來愈近,我開始警惕起來。
年輕人在我面前站定。我以為他要我幫他拍照,可是他手上又沒有相機。
他開口,說的卻是我不懂的語言。我估摸着是德語,於是說:「Sorry. I don’t speak German.」
「Oops. I’m sorry.」他笑了,「Can I have a light?」
「Sure.」我從外套口袋裏拿出火機,遞給他。
他輕聲道謝,隨後側過臉,熟練地點煙。姿勢異常好看。我刻意別過臉,裝作沒有看他。鴨舌帽的帽沿壓得很低,遮蓋了他的眼睛。
他把火機還給我,「Cheers.」然後轉身離去。
我拿着火機,再給自己點一支煙。一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之中。我不禁想,這樣的邂逅,一生中大概會發生多少次。
把火機放回外套口袋裏,卻好像碰到甚麼硬物一樣。這時才感覺到,口袋裏好像沉甸甸的。我把手伸進去一掏,整個人僵住,彷彿有一股高壓電流自全身通過一樣。
不用拿出來看我也知道。那是我的手機。
回到酒店後,我跟櫃檯職員說,我的房間可能曾被人闖入過,所以想請一名職員陪我一起上去。
我以為房間會被人搜掠過。結果打開門,所有物件安然無恙。房間被酒店職員收拾過,連床上的被鋪都整整齊齊。
職員再問我,想不想換房間。我還是回答不需要。
「可是,如果再有人到櫃檯留東西給我,請設法通知我。或者,至少認清楚對方的樣子,形容給我知道。」職員聽了,說沒問題。
那天晚上,我沒有喝啤酒,卻睡得非常好。感覺安寧。我一覺睡到大白天。
第二天,我依舊一個人在市中心晃悠,可是總感覺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我趕回酒店,詢問櫃檯的人,有沒有東西留給我。職員遺憾地回答,沒有。
我意興闌珊地回到房間。
晚上,我還是睡得非常好,只是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的手機被送回酒店來。醒來後茫然若失,亦很清楚那只是一個夢。
鑰匙上刻着數字:286。我來到二八六號儲物櫃前,把鑰匙插進孔裏,一扭。儲物櫃果然應聲而開。爆炸並沒有發生,也沒有警察衝出來。
裏面放着的,是我的錢包。
我用慢鏡頭一樣的速度,拿起我的錢包,翻開來。裏面的東西一件不少。我的學生證、酒店的房卡、幾張小鈔、一些零錢。
我霍一聲回過頭來,迅速打量四周,看看有沒有甚麼形跡可疑的人。然而完全沒有人正在注意我。
老天,這開甚麼玩笑。你還我錢包沒用,這些東西我全不要。我只要你把手機還我。
我猶自不死心,把手伸進去儲物櫃,使勁地摸索,甚至大力拍打起來。旁邊正在取行李的德國人瞪大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着我。
我頹然跌坐地上,終於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車站大堂的人們為之側目,但我哪管得了那麼多。笑到後來,我把頭埋進雙膝中,痛快地哭出來。終於。
為甚麼。為甚麼要給我一個虛假的希望。
過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拍我的肩膀。我抬起頭來,是車站的職員。一臉關切的神色,說的卻是德語。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我笑着搖頭,心想,他媽的你快給我滾開。
那職員又跟我說了一通德語。我光火了,用中文破口大罵起來,「他媽的德國人,一張嘴便是德語,誰聽得懂?我明明是中國人,你跟我說德語幹嘛!我愛坐在這裏,關你屁事啊?我坐這裏犯法嗎?」
那職員愣在當場,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大概也猜到我正在罵人。在他來得及把其他職員喚來之前,我攥起錢包,飛一般逃離了車站。
而後,我頭腦清醒一點的時候,我便發現,這事情太離奇了。
是有人在惡作劇嗎?目的又是甚麼?
這個人在網吧偷走我的錢包和手機後,曾經來到我住的酒店,把信封放下。他有過我酒店的房卡,他可以進入我的房間。
我驟然感到,我在明,對方在暗。我的掌心滿是汗水。
我不敢馬上回酒店,只好再到車站旁邊的網吧上網。杯弓蛇影的我,煞有介事地觀察網吧內每一個人。昨晚,我便是在這裏被偷走外套裏的東西。
我在網吧逗留了足足三個小時。每個人都在上網、抽煙,或三三兩兩聊天、喝東西。時間愈來愈晚,網吧裏的人也愈來愈少。我只好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