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個月沒有大腦的日子。生活中只有工作的日子。拼命地幹﹐除了工作便是休息。在家裡睡覺看碟﹐或和朋友嬉戲玩樂。捱完了六月那個可怕的show﹐22日回到香港﹐我花了差不多兩個禮拜﹐才能擺脫每晚夢見工作的噩夢。期間病了一個禮拜。
開始作病的那天﹐他回了公司。當天晚上走。好像是24/6。然後我開始不由自主地等待﹐心裡一直在期待。兩個禮拜。他兩個禮拜內一定會回來﹐因為他每次的機票都是兩星期有效的。
每次他走的時候﹐我都不正視著跟他道別。他回來的時候倒是很歡容地笑著揮手說﹐你回來了。不論是我在新加坡的時候﹐他拉著行李去機場。抑或他回香港的時候﹐一貫背著背包輕輕鬆鬆地離開公司。我都是一邊工作﹐只背著他擺一擺手。
可能是潛意識中﹐我不是很想去面對這個事實。正視他又要走了的事實。
想到他差不多十點的時間﹐可能會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公司﹐成為了我每天早上起床上班的動力。生存的原動力。但如是者過了超過兩個星期的期限﹐他都沒有出現。我開始失望了。正當我差不多要放棄的時候﹐12/7﹐星期五﹐他終於出現了。
我笑著說﹐你回來了。我想﹐快樂就是這樣。這樣就是快樂。雖然這是倒數第二次。下一次他回來﹐就是最後一次了。
Gus說了,他不要我去送他。他說他不希望看見我在機場上出現。
「係唔係我黎送你,你會唔捨得走?」我問。
他看著我,「你以為你係邊個?」語氣非常不屑。
從他出發的前一天,我已經開始不斷說服自己。不要去機場送他。我催眠自己。不要,不要,不要。我彷彿回到了大學時期。矛盾、違心。
Gus的飛機在下午十二時四十五分起飛。那天早上,我整個人坐立不安。開會的時候,我走神,頻頻看手錶。回到工作間,我拿著咖啡的手抖得厲害,終於整杯潑在鍵盤上。
十一點半。我抓起桌子上的車匙,飛一般奔到停車場。
我只用了三十分鐘就來到機場。我不敢打電話給Gus,只好站在禁區外等他。十二時零五分,我終於看見他的身影。他的行李已經下艙了,只剩下肩上一個背包。他看見我,沒有預期的驚訝。臉上的表情非常不滿。
「你個人都好無口齒喎。」他緊緊皺眉,「我以為會見到Ali,點知係你。」
「我有野同你講。」
「有咩事唔可以用電話講?我趕時間入閘,大佬。你係就快喇,講啦。」
我張大嘴。
Gus嘆一口氣,「我話過,你俾兩年時間我。得閒既話,你都可以黎探我。我請你食瑞士糖。」他微笑。
我腦內靈光一閃,「No way,我唔會等你。你知唔知兩年時間,我可以遇到幾多個potential BF,同幾多個人one night stand?」我手持機關槍掃射一般,令他無從插話。「總之我一有時間就飛過黎搵你,放假直頭同埋你一齊住。我會失驚無神咁出現,所以我警告你唔好玩野。」
這次輪到他張大嘴。
「你個PK仔。」站在禁區外,我吻他。
終
有些人或者事,就算你不去碰它,它也會得自己找上門來。
Gus打電話給我,約我出來吃飯。我算了一下,距離他出發的日子,應該只剩下一個禮拜。我想,他都要走了,我也不好做得太絕。所以答應他出來見面。
他約我上他家。自從上次為了取消婚禮而奔走後,我已經沒有再去過他的家了。我提議說,不如叫上Ali。他說不。
「唔好喇,費事佢又叫我唔好走。」他無奈地笑。
Gus的家非常整潔。我取笑他,這像酒店的套房。他笑而不語。
「Gus,點解要走?」我問他。
「公司俾機會我,點解唔去?」他側側頭想,「而且我未試過離開,去另外一個城市生活。我成日都有個衝動,好想一走了之。就咁放低晒所有既野,一走了之。」
我無言以對。我到底想說甚麼?我不是要挽留他的。我提醒自己。
「你想放低乜野?」
他轉過頭來,雙眼灼灼有神看著我,「所有野。大學既事、結婚既事、Ali、你。」
「嗯。」我低頭沉吟。
「你唔問我點解要放低你?」
我抬起頭,「吓?」
「其實我一直都唔係好明。我好多謝Ali,如果唔係佢話要cancel個婚禮,我地已經結左婚。有時做錯左好難返轉頭。我同佢未必過唔到人世,你明唔明?」他怔怔地,「咁樣,我就永遠無機會去figure out。」
「Figure out乜野?」我乾笑。
「你唔好扮野喇。你唔好話我知,有條友成日半夜衝上你屋企,仲坐係門口等你幾個鐘,真係無野呀嘛?」Gus說這話的時候,表現得若無其事。
我卻像傻瓜一樣,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嘴巴在動。
「不過都過左去喇,哈哈。」他把雙手枕在腦後,整個人輕鬆地攤坐在沙發上,「喂,瑞士係講德文、法文同埋意大利文。我淨係大學take過下德文,你話死唔死?」
我不出聲。
「喂,你做咩呀?」Gus驚訝地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開始笑。歇斯底里地笑,被人點了笑穴般地笑。我笑到橫隔膜好痛,止都止不住。笑到後來,眼淚都流出來了。我像小孩子一樣,拿手背去揩。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過去二十六年的生命裏,老天真的待我不薄。可是風水輪流轉,現在我的報應降臨了。
我終於清楚,Gus喜歡我。可是我並沒有好好抓緊機會,我任由他自我指縫間溜走。他要離開這個城市,而我留也留不住。
我訕笑自己。我從一個男人的家裏走出來,對Gus而言,根本是微不足道的。我太瞧得起自己了。我只是他的朋友,與任何人一樣。我從誰的家門走出來、與誰在一起、跟誰上床,根本與他無關。
我以為自己是誰。
我發現自己簡直是亂七八糟,不知所謂。面對Gus,既然我無法做到朋友一般若無其事,唯有疏遠他。我可以埋首於工作;我有自己的朋友、固有的生活圈子。我為何要在過去的事情上糾纏不清?這一切,應該打從我大學畢業那一天,已經全盤結束了。
晃眼間,與Gus再相遇,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我們這樣斷斷續續的來往,竟已有九個月。真不敢相信。
這些天,Ali忽然找我找得很急。她打電話給我,甚至透過熟人通緝我。可是我不理她,不接更不回她的電話。她給我發電郵,標題寫著“Urgent”。
“Gus被酒店派去瑞士實習,他接受了。他還打算在那邊唸酒店管理的學位,
這一去不知道多少年後才回來。
請速速聯繫我。
Ali”
我看完後,眼睛都不眨一下。把滑鼠移向刪除的按鈕,click。如果你不對自己殘忍,別人就會對你殘忍。
Ali還不識相。有天她找上studio來,劈頭一句就問:「你避我呀?」
「係。」
「點解?」
我用很肯定的語氣答:「我已經唔想再掂Gus既事。」
「佢去瑞士你都唔理?」
「佢去伊拉克都唔關我事。」
Ali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不願接受現實,「我唔會放佢走。」
夜半.門外.地上.幾隻酒瓶.一個俊男。
這是Adrian到北京後,在電郵裏給我提的詞。非常欠缺才情。大概是鋪天蓋地的美色讓他快精盡人亡了。
不過那天的情況確是這樣。凌晨三點,Gus坐在我家門口,他還買了啤酒。他等我大概有些時候了,地上出現了三數隻空酒瓶。
我和Adrian目睹的就是這麼一幕。而Gus也同時目睹我們二人的情狀。
實在是太太太老土了。為免場面變得更加老土,Adrian打過招呼後識趣地返回屋內,我則連忙把Gus迎進我家。
「你坐左係度等幾耐呀?點解唔打電話俾我?」
「我打左幾次喇,你屋企同手機都無人聽。」他回答。
「呀。」我摸口袋,手機果然不在。手機擱在茶几上,屏幕顯示未接來電五個。有三個是Gus打來的。
我怪不好意思,「Sorry呀。」
「傻啦。」Gus笑。
我也笑,「做咩自己買啤酒上黎?我無咩?」
「你屋企係無酒呀,我上次黎都淨係得Perrier。」
「哈哈。」他真傻。
「呃。」我忽然有衝動去講點甚麼,「正話個人係我新鄰居。佢做電影既,我同佢都幾好傾。有時夜晚就會過去隔離吹下水、飲下酒。」
「哦。」
「我係佢身上學到好多野。我幾欣賞佢,就係咁。」
Gus大概有點醉了,臉上沒甚麼表情。這也許是一個說話的壞時機。我有預感他會發脾氣,或許我們會再次鬧翻臉。不過,如果我現在不講清楚,我明天一定會後悔。
「所以——」
「得啦,白痴仔。你同我解釋做乜?You don't owe me an explanation.」他笑,「黎,陪我劈酒,今晚我地不醉無歸。呀,no,依度係你屋企。係我醉唔醉都無歸,哈哈哈。」說著又開了一瓶啤酒。
我怔怔地看著Gus。自認識他以來,我第一次感到他陌生、難以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