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的文字城堡

你家中的睡房，會像夾萬一樣長期關門、立入禁止，抑或瀟灑地中門大開、歡迎參觀？

記得自中學的某天起，每次放學回家均第一時間跑進房裡，一手丟下書包，一手掩門上鎖。每次離開房間較長時間，我都會提醒自己千萬要鎖門，還要把鑰匙隨身攜帶、以策安全。

回想起來，那段日子的我是如此缺乏安全感。即時已經把門鎖上了，每次聽到媽媽急促的腳步聲逼近，或是善忘的爸爸試圖直接開門進來，我都會提高警覺，精神繃緊，感到自己的「領土」遭受威脅。

說到底，這種恐懼和不安，都是源自一封信、還有一篇日記。那年夏天，我發現放在抽屜的日記本子位置變了，留下被翻閱痕跡，再看看旁邊的那疊信件，次序明顯調亂了……

那一刻，頓時覺得所有私隱都像變魔術一樣，啾一聲在空氣中消失無蹤。

這樣還不止，找頭號嫌疑犯──性格火爆又愛尋根究底的媽媽──理論，她死口不認更把我罵個狗血淋頭；找平日扮演慈父角色、永遠溫柔有禮的爸爸求助，原意是要他當「污點證人」指證媽媽，想不到他竟直認是殺掉我私隱的「兇手」！

晴天霹靂過後，好戲還在後頭──他把部分信件、日記的內容，以節錄的形式唸出來，揭發我這次說謊、那次頑皮，批評我這個朋友不對，那個情人不知所謂……本來善解人意的爸爸，換上了一副冷峻又嚴肅的面具，以那典型的師長腔調，理直氣壯地評論、批判我的種種「秘密」。

聽著他義正嚴詞的說教，我只覺無論穿上多少衣服，身子都變得赤裸裸的，內在的一切無所遁形。

最難堪的是，每個人都不是獨居的生物，日記和信件中記載的「秘密」，或多或少涉及其他人的私隱。一旦內容曝光，自己的內心世界固然給偷窺了，也同時被逼「出賣」別人。

我想，那時候身邊的知己好友，也都在父母的威逼之外，曾經何時「背叛」過我吧？

大概是從那次開始，鑰匙成為了我的最好朋友，每天貼身相伴、如影隨形。可是，我很快便知道，鑰匙並不是獨一無二的，它可以無限地被複製。既然上鎖也不一定有用，我索性把私密的東西留在學校，甚至是同學的家裡。

後來，我擁有了自己的電腦，簡直好比等到自由解放的時代！日記本子化成個人網誌、信件紙仔化成電郵留言、菲林相片化成數碼檔案，全都儲存在被高度壓縮卻無比遼闊的空間，對不諳新科技的他們而言，頓時成為一座攻之不破的堡壘。

不錯，那台小小的電腦，是守護著我們最脆弱一部分的城堡。

直至某一天，我無意中看到爸爸偷偷地學電腦，努力地練習中文輸入法。向媽媽問個究竟，她意有所指地反問了一句：「你的網友當中，有沒有人不懂打中文的呢？」

我驀然想起，其中一名經常瀏覽我網誌的訪客，無論談甚麼議題，均以準確又詳盡的英文留言，混雜在別人的港式英語、廣東口語、表情符號當中，總是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曾被其他網友抨擊，指責他在賣弄英語水平。

我從沒想到，這名網友跟我近在咫尺，卻要透過網絡連線，才能間接地了解我的生活、我的想法。為了融入他不熟悉的圈子、跟我更有效地溝通，還要建構一個新身分、學習一門新技能、承受一份新壓力。

那天以後，我開始減少了坐在電腦前的時間，主動走到客廳跟爸媽聊天。漸漸地，我明白到只要透露幾件日常瑣事，附加幾句生活感受，他們已經心滿意足，不再問長問短，也沒有再擅闖我的「私人領土」。

原來，長關的大門並非最安全，把它牽開一線縫隙，讓門外的人看到點點內裡風光，他們就會識趣地保持距離，不會闖進來翻箱倒篋。

所以嘛，鑰匙不一定用來鎖門，也可以用來開門──那才是維持私密空間的最佳策略。

 

原文刊於2009年1月14日出版之明tee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