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別: 後現代群俠傳2@一夜奇案
第三十章 媽媽的死
忙了一夜,四個鬼仔和幽靈回到偵探社。
幽靈最後宣佈:「全部丸仔都起出來了,也辛苦了你們。」
太子帶頭,把買丸仔餘下的錢交給他,說:「這些是剩下的錢。」
幽靈點點頭,說:「好。」就把錢放在辦公桌上。
然後天后、葵芳和藍田都把自己手頭餘下的錢還給他。
幽靈笑道:「很好,很好。」然後說:「每人拿一千塊,算是這一晚的工資,你們不會嫌少吧?」
天后笑道:「哪裏有工作一晚能賺一千塊?不少了不少了。」就第一個拿了一張金色的千元大鈔。
葵芳則說:「高級妓女也未必一夜賺一千塊。」就第二個取了「薪金」。
太子笑道:「那我們是超級高級妓女囉,呵呵。」也取了一千元。
藍田則有點猶疑,說:「波士,你這一晚消費很高昂,還要給我們每人一千塊,你的錢……」雖然猶疑,但也拿了一千塊。
幽靈便道:「你少替我擔心。這些錢也不是甚麼乾淨錢,冤枉來,瘟疫去,就是這樣。」
一聽這些是髒錢,藍田拈住鈔票的手定在空中,沒有縮回去。
幽靈笑道:「哈,你不用怕。有些黑幫老大有把柄在我手,他們定時定候送錢來。
用黑幫的錢來對付作奸犯科的事,最好不過。」
藍田這才把錢收在自己錢包裏。
幽靈把辦公桌上的錢收回夾萬,就說:「天亮了,我們去飲早茶如何?」
四個鬼仔同道:「好得很。」
五人這天吃了兩籠大包。
某日,藍田在收拾行囊,把衣服和自己的東西放進包包裏。
太子見狀,問道:「你想走了嗎?」
藍田嗯的一聲,說:「是,我也打擾了你不少日子。」
太子再問:「你想到哪裏?」
藍田嘆口氣,說:「回家。回我爸爸那裏。」
太子便道:「你打算對著那個後母?」
藍田點點頭,說:「要面對的總要面對。」
太子說道:「有甚麼風吹草動,這裏隨時歡迎你。」
藍田拍拍他肩頭,說:「祝你好運。」
太子也拍拍他肩頭,說:「一路順風。」
始終要分別,藍田大包小包的,乘車回天水圍。
在車廂裏顛簸了好久,他才下車。
他回到自己家裏,爸爸和後母等在裏面。
藍田進來,三個人都定鏡定住了。
還是藍田打破悶局:「爸,阿姨,我回來了。」
爸爸說:「回來就好,快換衣服,我們出去吃飯,當是給你接風。自你出戒毒所以來,我們還未好好吃一頓。」
藍田把行李放到自己房間,就一起上酒樓去。
三人坐定,後母叫了兩碟小菜,然後問藍田:「你想吃甚麼,想吃甚麼自己叫。」
有爸爸在,這個後母也沒那麼潑了。
藍田要了一碟楊州炒飯,就沒有要甚麼。
爸爸又要了幾籠點心,馬荳糕更要了兩碟。
後母不解道:「馬荳糕要一碟就夠了。」
藍田卻道:「你還記得我愛吃馬荳糕?」
爸爸苦笑,反問:「你口味沒有變吧?」
藍田喜出望外,說:「沒變,我也有很多年沒吃馬荳糕了。這些年我多半吃快餐。」
飯菜送上來,他們只顧吃,沒說甚麼話。
吃到一半,爸爸說起往事來:「阿田,你是不是覺得,爸爸自小對你就不好?」
藍田只道:「人總會做錯事。」
爸爸再說:「你出生的時候,你媽媽就難產死了,你知不知道?」
藍田搖搖頭,說:「不知道,你們從來沒有跟我說,我也無從問起。」
爸爸嘆口氣,說:「那時候她難產。醫生說,大人和小孩只能保住一個,若讓你出世,媽媽就危險了。」
藍田呆了,過了一會才問:「媽媽寧願生我出來。」
爸爸說:「是,她寧願犧牲自己,也要把你生出來。」
藍田嘆道:「這個世界不太好,我來做甚麼?」
爸爸再說:「所以不要怪嫲嫲,她和我都覺得你是『陀衰家』,剋死了媽媽,早晚連我也剋死。」
藍田吞下一口炒飯,說:「我不怪她。」
爸爸再問:「那麼我呢?你原諒我嗎?」
藍田只說了兩個字:「原諒。」
爸爸長長的嘆口氣,說:「這個世界一開始對你就不好。」
藍田微笑著,說:「很好啦,非洲不知多少孩子餓死。」
爸爸問道:「這算埋怨嗎?」
藍田搖搖頭,說:「不算。如果沒有不好,又怎麼顯得《聖經》的道理好呢?」
爸爸笑道:「我忘了你信了耶穌。」
藍田說:「你忘了,因為我不像。我可要檢討一下了。」
爸爸吃了一口菜,問道:「你信耶穌,就不會上香的啦?」
藍田說:「不上香了。」再問:「你為甚麼這樣問?」
爸爸說:「我還想你給媽媽上注香呢。」
藍田笑說:「那麼我就破例一次吧。」
爸爸問道:「耶穌不會罰的吧?」
藍田道:「以前會,現在不知道。」
三人吃完了飯,就一起回家去了。
藍田也真的如他所言,給媽媽上了一注香。
他誠心的說:「媽媽,我從前只以為你是一個慈愛的母親,一個會對我好的親人。
但原來,你比我想像中還要偉大。
你為了我的生命,犧牲自己的生命,我還能拿甚麼報答你呢?
唯有拼著給耶穌罰,給你上一注香。
唯有做一個好人,做一個你希望我做的人。」
他心裏長長的吁一口氣。
如果沒有不好,誰知道上帝的美善呢?
如果不必奮鬥,人生有甚麼好看呢?
這晚風很涼,藍田一時睡不著。
他不習慣自己的床嗎?
床上的人卷在被窩裏面,輾轉反側……
到了中夜,才終於入睡了。
他睡得很香、很熟、很暢快。
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誰去想它呢?
明天還有明天的太陽,何必懷念昨天的陽光?
這夜裏月亮偷偷看著,月亮知道……
第二十九章 一哥的心事
李大幫悶聲不響,又坐上了那警車。
除了兩個疑犯,黃桂芬也坐在車上。
車上的警員都在談論今夜的事。
一個問:「李大幫,為甚麼今晚有這麼多人押到特別行動組?」
不待李大幫回答,另一個就說:「你就別問啦,特別行動組份屬高度機密,他們只向一哥負責。」
先前那一個又說:「那又有甚麼好神氣?難道說一說,特別行動組有多少個人也不可以?」
有人就回答道:「不可以。連人數也是機密,總之是警隊中最頂最尖的精英啦。
對嗎?李大幫?」
他說這一句話本來是有意奉承一下李大幫。
誰知李大幫悶悶不樂,說:「當然了。」
黃桂芬這時就問道:「長官,恕我多口問一句。我剛才聽見你大叫甚麼名片,很重要的嗎?」
李大幫不停撫摸自己的臉頰,說:「很重要的,它是一項很重要的證據,證明是神雕俠幹的。
沒有了……沒有了,甚麼都沒有了……」
黃桂芬就從自己的錢包,抽出一張卡片,說:「這一張可以嗎?如果很重要的話……」
李大幫接過那小小的卡片,上面印著「風塵三俠」和「神雕俠」的字樣,立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歪了嘴,說:「是這一張了!真的多謝你……多謝你……」
黃桂芬給他這舉動嚇了一跳,只道:「你有用就好了。」
在李大幫粗豪的笑聲下,警車駛進了警署。
李大幫笑容滿面,著同事給兩個疑犯和黃桂芬錄口供。
他把名片交給做紀錄的林仔說:「神雕俠又抓了兩個人,並起出了三十顆丸仔。
現在剛剛六時正,總人數是二十七人,興奮劑總共一千顆,我看沒有錯了吧?」
林仔一面在白板上做紀錄,一面翻查下注的憑據。
他喃喃道:「押中了的是……一注獨得……是你?是你李大幫?」
李大幫哈哈大笑,說:「正是我,我有多少獎金?」
林仔報告說:「二萬四千大元。」
李大幫就說:「點好了數,明天交更時給我。」
林仔有點不服氣,卻只得道:「好的,明天我就把獎金給你。」
李大幫心裏還在高興:「撥四千元出來,請風塵三俠吃一頓,當作是慰勞,自己淨袋二萬元。
那可是一個月的資薪呢,嘿。」
就在此時,一哥的聲音忽然傳來,而且距離十分的接近,他怒道:「你們在警局開盤口?!」
李大幫和眾警員立即敬禮,說:「早晨!長官!」
一哥問道:「是誰提出要賭的?」
眾人沒有人作聲,一哥再說:「明天每人交一篇悔過書給我!」
眾人再道:「是的!長官!」
這時接更的警員經已來到,見到一哥,都恭敬地行禮。
一哥就說:「李大幫,你跟我到我的辦公室。至於其他人,要下班的都下班去。」
眾人又再道:「是的!長官!」
李大幫不禁心裏猶疑,難道是要訓話?
他隨著一哥進到辦公室,一哥坐下,喝了一口咖啡,說:「坐吧。」
李大幫說:「謝謝,長官!」就坐在他對面。
一哥說:「想喝咖啡還是奶茶?」
李大幫不知他葫蘆裏賣甚麼藥,說:「不用了,長官。」
一哥自己笑笑,說:「有人說我升職升得合時,正好是太平盛世,你怎麼說?」
李大幫就說:「在亂世就重整秩序,太平盛世就維持秩序,警察從來沒得閒過。長官。」
一哥聽罷,笑笑,說:「說得好,我們甚麼時候閑過呢?」
過了一會,他自己又說下去:「剛剛過了『魔警案』(香港一宗轟動案件,一個警員搶警鎗,殺警察、行劫,警方半年束手無策。
作案者名高步隨,傳媒稱之為『魔警』。),就職時又沒有傳出甚麼兇案,我這位子本來很好坐。
但誰又知道執法者的心情?
我們既希望多做成績多破案,卻又希望香港安定繁榮,沒有甚麼累贅的案件,這種感覺你明白吧?」
李大幫就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有這份感覺。」
一哥職位雖高,卻比李大幫年輕一截。
一哥聽罷李大幫的話,長長的嘆了口氣。
他說:「你知不知道這一夜警隊的人給你們丟盡了?」
李大幫就說:「是的,長官。」
一哥道:「不是要聽你說是的長官。」
李大幫便說:「我們的確不夠積極。」
一哥冷笑,反問:「不夠積極就夠形容你們嗎?」
李大幫便說:「我們是窩囊廢。」
一哥便說:「你們全部經過專門訓練,不論格鬥、查案、起丸仔你們都在行的,為甚麼今夜讓三個市民去做?
我們要保障市民的生命財產,但這一夜反過來了。」
李大幫再一次道:「是的,長官。」
一哥罵道:「你們不單沒有行動,只等著別人行動,更糟的是竟然開盤口,賭人家起出多少丸仔,抓到多少個人!」
李大幫不會回應,只能說:「是的,長官。」
一哥問道:「這一夜,誰贏了錢?」
李大幫照直說:「我一注獨得。」
一哥便說:「你記著這筆錢是多麼丟臉!」
李大幫笑笑,說:「是的長官。」
一哥再問:「這一夜抓到多少人,起出多少丸仔?」
李大幫便道:「抓了二十七人,起出全部一千顆丸仔。」
一哥側頭看著窗外一片漆黑,說:「才一夜……唉,我若是有一隊這樣的手下,香港就會變得很安全。」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一哥淺淺的呷了一口咖啡,好像很多心事,問道:「『超級警察計劃』進行得怎麼樣了?」
李大幫便答道:「進行得差不多了……」
一哥截住他:「不要敷衍我,差不多即是還差多少?」
李大幫說:「五個隊員已經選出了四個。第五個嘛,我們還在警隊中物色,正在物色……」
一哥點點頭,說:「在意一點。好啦,你可以出去。」
李大幫便道:「是的,長官。」就退了出去。
「超級警察」到底是甚麼傢伙?
有機會的話當做外傳寫下他們的故事吧。
第二十八章 最後的名片
黃桂芬出了酒吧,正要往大路上走,那大漢卻攔腰把她抱住。
她張口欲呼,大漢已一手摀住她的嘴,拖拉進了冷巷。
我心裏盤算,最多是劫財,不會劫色的。
言念及此,就不快不慢的跟了進去。
大漢正把黃桂芬按在地上,一手按住她的口,一手在搶她的手袋。
黃桂芬則死命的要保全手袋,死抓住不放。
看來大漢不耐煩作這種爭奪,取出了一柄彈弓刀,指住黃桂芬的咽喉,說:「你放不放手?」
黃桂芬這才把手袋放開。
大漢得手後就要向巷口衝出。
突然站住,因為在巷口見到了我。
黃桂芬這時已在大叫:「救命啊!打劫啊……」
大漢看來想速戰速決,提起小刀就向我刺來。
我眼明手快,使一個「玉女拈針」,把小刀拈住。
大漢想把小刀挺進,我手腕一轉,使個巧勁,刀子就向他咽喉指去。
他急了,一著急,就死力想拔回刀子。
我不與他較力,順勢一送,刀柄就捅了他胸口一下。
黃桂芬這時仍然大叫:「救命啊!打劫啊……」
大漢迫不得已,只好放開了刀子,揮拳向我擊來。
我把刀子隨手丟下,一個「美人照鏡」,把來拳格住。
心想:「玩夠了,快捉住他。」
就要出手擒賊之際,背上忽然一痛。
後面有人用木棍之類偷襲!
後面那人說:「阿堅!陰溝翻船了啊!哈哈。」說著又在我後腦重擊了一下。
那人同黨來了,立時大膽起來。
黃桂芬則嚇得不敢作聲了。
阿堅道:「阿強,幸虧你來了,不然我可得坐牢。」
我咬牙道:「你以為現在不用坐牢嗎?」就向前撲去。
這一撲是「蛤蟆功」,既攻前敵,又與後面的阿強拉遠距離。
阿堅不會武功,不懂攻守之道,被我一撲,撲跌在地上。
他受了點傷,不能立時起來,只能臥在陰濕的小巷裏,哼哼唉唉的在呻吟著。
一招得手,我氣勢大增。
一個轉身,轉對身後之人。
只見那個阿強手持一根粗竹,看來是別人用來搭棚用的。
我好整以暇的,理一理頭髮,說:「這麼大的一條武器,我也要動傢伙了啊!」
阿強未能會意過來,我己拔出「君子劍」。
「全真劍法」立即使動起來。
我一個「定南金針」,用劍指住對方左肩。
這一劍勢一擺,真的名家風範。
形、勢、神、氣、勁,都一一到位。
單只這個姿式,就足以睥睨群雄了。
(楚君按:我完全明白你這一劍蘊含多少功力。
但不必再強調了,你已用了四句來形容這一式。請謙卑。)
咳咳,那我就謙卑的再把故事說下去吧。
那個阿強怒吼道:「變態的!居然帶著把劍!」就仗著竹堅劍脆,向我硬砸過來。
我謙卑地退後一步,一劍「石橋橫天」,向橫削了竹棍一下。
阿強見竹棍短了一截,呆了一呆。
他驚道:「你……你這是甚麼人?古代大俠嗎?」
我揉一揉後腦被擊之處,說:「我是神雕俠。玉女派的嫡傳男弟子。」
阿強轉身就逃,我輕輕的伸腳一勾。
他立即就向前仆倒了,一包東西掉了出來。
我一腳踏在他背心,使個「千斤墜」壓住了他。
這才不忙不亂的,看看他掉了些甚麼。
那是一包丸仔,我就問:「你是紅旗社的嗎?」
阿強立即道:「大俠識得我們老大嗎?」
我又踹他一腳,說:「現在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阿強便道:「是的,我是紅旗社!」
我又問:「這包丸仔有三十顆吧?」
阿強阿諛道:「大俠好眼力,一看就知道是三十顆。」
無心插柳柳成蔭,居然被我在這個情形下找到正主兒。
就在這時,不知是湊巧,還是黃桂芬的叫喊見效了,幾個警察奔了過來。
我認得當先一人,就是李大幫。
李大幫率了四人就向我跑來。
他有點奇道:「神雕俠?」
我說:「李大幫,這是威記流出的興奮劑。」就把手中的三十顆藥丸遞給他。
他也真是熱血公僕,居然高興得哭了,道:「一千顆,加上這三十顆,就是全部一千顆了!」
然後,才發現了巷子中的三個人,就問道:「他們三個也是疑犯嗎?」
我道:「不是,只有這兩個男的是疑犯。女的是被他們搶劫的受害人,不是甚麼疑犯。」
李大幫一聽,大叫:「二十七個!二十七個……」
他一面大叫,竟就一面摟住我。
我聽他語無倫次,便道:「就是兄弟情重,你也不必摟我摟得我透不到氣啊。」
隨從他的警員把兩名疑犯押去了。
但李大幫兀自哭個不休,說:「神雕俠,多謝你了……」
我說:「我這些很小事,你要多謝就多謝我義兄義姊吧。」
李大幫情緒仍不能平伏,說:「對,風塵三俠個個出力,個個都有功勞,真是多謝你們。」
我雅不願再糾纏下去,說:「你可以放開我沒有?我可要回去了呢,這一夜真的累了。」
這時黃桂芬也已被他們帶去了。
李大幫便說:「找天出來吃飯,我做東。」
我說:「樂意奉陪,你現在要回警署吧?」
他看來真的十分激動,這時才放開我,說:「是,我先走了,找天出來吃飯,找天找天……」
我出了巷子,就向火車站方向走去。
李大幫看著我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就是一早說好了,有名片的才作數!
而剛才忙不過來,我沒有留下名片。
李大幫立即向我追來。
一見他追,我立即就跑,我可要隱藏身份啊!
一面跑,他一面在後名叫喊:「名片啊!名片啊……」
名片?甚麼名片?一時間我只想擺脫他。
我使出玉女派獨步天下的輕功,一下子就甩了他。
繞個大圈子,我才回到車房。
第二十七章 祈禱會
沙田某酒吧內,我掛著醜面具,一個人悠閒的呷著啤酒。
在這小小的酒吧這麼久,我沒有看到甚麼異狀。
沒有人四處問人要不要糖,也沒有人搖頭。
心想,若是沒有發現,早點回去也好,免得姑姑又通宵的等我。
我的啤酒只剩下小半杯了,我又呷了一口。
這時一個女子坐到我旁邊,對我說:「一個人嗎?」
側頭看一看她,她一點都不漂亮。
眼角有了些魚尾紋,面色枯黃,眼光如豆。
如果玩一夜情的話,我絕對要拒絕。
就說:「我身為玉女派的男弟子,冰清玉潔,溫柔體貼,是不會玩一夜情的。」
女子說:「很好哦,難得你冰清玉潔。」
我懶洋洋的,又呷了一口酒,沒有理她。
女子再問:「你不玩一夜情,那麼你來酒吧不是獵艷的啦?」
我傻笑了一下,看來真有點醉了,說:「我一個人喝酒解悶不可以嗎?」
女子笑著道:「你有甚麼事大可對我說,我們兩不認識,可以完全沒有顧忌。」
我搖搖頭,說:「不用啦。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如不說。」
女子奇道:「你是金迷嗎?」金迷,即是金庸迷。
我笑道:「我不是金迷,簡直是金學權威。」
女子取笑道:「你可不要把自己當成楊過。」
冷哼一聲,我反問:「楊過有甚麼吃香,大丈夫特立獨行,我為甚麼要像楊過?」
女子又取笑道:「哄女孩子啊,就像現在一樣。」
哇!言下之意說我在哄她!
我冷冷道:「要哄也哄一個漂亮的啦。」
女子好像聽慣別人說她醜,沒有甚麼大反應,只道:「我是不漂亮的啦,你愛聽我的就聽吧。」
我一拍吧枱,就說:「好,我就聽你有甚麼說。」
她抽出了一張小冊子,一看,我就知道是「無字天書」。
「無字天書」是傳福音所用,全書無文,只是用了五種顏色來說明福音。
女子把開了第一頁,就說:「從前這個世界是黃色的……」
我故意說:「黃色代表色情嗎?」
女子說:「黃色代表黃金,即是美好。」
我又呷了一口啤酒,等她說下去。
她再說:「黃色,人與神一同生活得很好。但後來人犯了罪,與神隔絕了,就變成了黑色了。」
其實她想說甚麼我一早知道,當下她自顧自的說下去。
「主耶穌為我們釘十字架,流出寶血,即是紅色了……」
「白色是代表耶穌的寶血洗淨了我們的罪……」
「最後是綠色,代表重見生機,人與神和好……」
最後她問道:「你信不信耶穌啊?」
我噎了一口氣,說:「我自小就信。」
女子頗為意外,說:「咦,看不出哦,那麼主祝福你。」
我把最後一口酒喝下去,向她點點頭。
她再問:「有甚麼不開心?」
我指指自己的鼻子,問道:「我的樣子像不開心嗎?」
女子說:「開心就不會擺出個『黯然銷魂樣』啦。」
我嘆口氣說:「我女朋友到了外國讀書,不知道會不會回來。」
女子反問:「是不是真的女朋友?還是你自己幻想的?」
我罵道:「神經病!怎麼幻想得來?!」
女子就道:「她臨走時怎樣說?說會學成歸來?還是說以後都在外國生活,不再回來?」
我照直道:「她只叫我不要等她。也說不會覆我伊貓。」
女子就說:「別想男男女女太多了。有機會就多傳福音,不要浪費時間在這種單思裏面了。」
心裏不禁暗說:還用你教嗎?
女子再問:「有沒有上教會?」
我點點頭,說:「有,還很穩定呢?」
女子再問:「你上哪間教會?」
我說:「宣道會元朗堂。」
女子笑道:「咦,我也是宣道會的啊。」
我問道:「是麼?哪一間?」
她也不瞞我:「宣道會證恩堂。」
我就說:「那麼好,大家努力傳福音。」
宣道會是「基督徒與宣教士聯盟」,即是與宣教士同工。
有人稱這宗派為「福音派」,即以傳福音為要旨。
女子笑說:「我老是覺得,人生在世,不傳福音就沒有甚麼好幹了。」
我便說:「我也挺喜歡現在的教會生活。
搞佈道會,佈道會完結之後準備另一個佈道會,很實在。」
女子這時問道:「你教會在元朗,那麼你的家在哪裏?」
我說:「也是在元朗。」
女子再問:「那麼你來沙田做甚麼?」
我直說:「我在沙田工作。」
女子又問:「方便你上教會嗎?」
我想了一想,就說:「就是返不到祈禱會。」
女子便道:「你可以返證恩堂的祈禱會呀!星期三晚上七時半。」
我搖搖頭,說:「我想不必了。」
女子再問:「你覺得祈禱會不重要?」
我說:「重要,但我不想同時上兩間教會。」
女子沒好氣道:「甚麼兩間教會?在地上從來只有一間教會。」
聽她這麼說,我就沒有法子回答了。
她只得道:「好了,不迫你了,這是我教會傳道人的名片,上面有電話地址,你想返就返吧。」
說著她遞上了一張名片。
我把名片接過,順手就放在衣袋裏。
女子正式自我介紹:「我姓黃,叫黃桂芬,有些人叫我黃老師。」
我問道:「你教書的嗎?」
黃老師說:「不是教一般的書。」
我自作聰明,道:「你教太極?」
她搖搖頭,反問:「我像甚麼派的武林高手嗎?」
我說:「我識得一個太極師傅叫黃菊芬,因此聯想到了。」
黃老師搖搖頭,說:「甚麼黃菊芬?我不認識,聽都沒聽過。至於我教甚麼,你來我教會就知道。」
我笑笑,說:「你真的硬銷啊。」
黃老師就起來,說:「那麼我走了,你別喝太多。」
看她步履沉穩,全沒醉酒的跡象。
也許她不是來喝酒尋歡,是來傳福音的。
突然,我見到一個大漢尾隨她出去……
第二十六章 兩秒
雄俊定一定神,才凝神接戰。
只見他拳中夾著飛腿,一面打,一面「嗬哈」的呼喝。
見到了這等聲勢,楚君也不怠慢,一拳一腳的和他過招。
本來以楚君的功力,一拳打昏他並非不能,只是她始終是女兒家,對雄俊下不了手。
雄俊「嗬」的一聲,來一個高飛腿。
楚君一個騰挪,讓了開去。
兩人左右之勢就互易了。
變成楚君背著房門,雄俊靠著辦公桌。
百忙之中,楚君還不忙冷嘲熱諷,說:「怎麼不喊『主啊!』,你沒臉目喊祂了麼?」
雄俊沒理她的言語,仍然「嗬哈」的呼叫。
拳來腳往,兩人身上的醫生袍獵獵作響。
楚君仍然盼望,雄俊會回心轉意。
他自首的話判刑會輕一點。
雄俊越打越精神,畢竟是男人氣粗力大。
他一記重拳向楚君胸口搗去。
楚君用一個「十字手」接拳。
一接拳,丹田折叠,向右一轉,借力打力,反把這個六呎男兒帶了兩步。
雄俊招沉力猛,身手敏捷,只傾了兩步就平衡過來。
楚君見狀,心下婉惜,這麼一個強者,若是用在正途那多麼好。
兩人打了十三分鐘,都氣喘吁吁。
正在要緊關頭,楚君的喉頭忽然一緊。
有人從後面箍住她的頸。
那人身材甚高,勒得她稍為離了地。
雄俊奇道:「歐家誠?」
原來連同黨都來了,楚君心道:「正好,一網成擒。」
歐家誠忙道:「快!殺了她,她揭破了我們,我們誰都逃不掉!」
其實證據已到了警方的手,殺不殺她,一般的逃不掉。
歐家誠指著辦公桌上的開信刀,喊道:「一刀刺死她,我保管沒有人查得出來的!」
眼前三人均是醫生,自然知道如何毀滅證據了。
楚君雖然被制,但仍然十分冷靜。
她已經想到了五六個方法打敗兩人,這時卻只想看看雄俊會怎麼辦。
他會不會一刀刺進她的心?
還是他會回心轉意?
楚君裝作很辛苦的吐出一句話:「你想清楚後果才好……」
雄俊猶疑了兩秒,就突然目露兇光,一把抓起了那把開信刀。
楚君的心死了……只是兩秒鐘……
一個她這麼愛的男人,只是猶疑了兩秒鐘就要殺她。
往日甚麼深情頓時化為了烏有。
雄俊狠狠的道:「歐家誠你捉緊她。」
歐家誠的雙手果然緊了一緊。
雄俊並不慣於殺人,這次可能是第一次。
他喉頭動了兩下,看來十分緊張,咽了兩口唾液。
覷準了楚君心臟的位置,他一刀就全力刺過去!
楚君心裏一片失落,這個男人真的可惡,自己以前為甚麼這麼喜歡他?
也許她並不了解一個男人吧。
說時遲那時快,楚君一躬腰,歐家誠就從她頭頂飛過。
她喊道:「這一招叫『海底針』!就像男人的心一樣!」
兩個大男人就撞作一團。
他們掙扎著要起來,雄俊仍然握著開信刀。
楚君動了真怒(楚君按:我很小這樣的,眾位不用怕。),右手抓起了兩柄手術刀。
喊道:「小李神刀,冠絕天下。一刀出手,例不虛發!」
伴隨著呼喊聲,兩柄手術刀激射而出。
一刀,打中雄俊的手背,劃出一刀傷口,開信刀跌落了。
另一刀,打中雄俊的腰間的「笑腰穴」。
雄俊中刀後大笑不止,不能再使力。
楚君走上前,對歐家誠說:「還有你!」
歐家誠沒能作出反抗,腰間「笑腰穴」又被踢中。
楚君冷冷的道:「我早就叫你想清楚後果才好啦。」
聽著兩人的笑聲,楚君又留下了一張名片。
名片印著「風塵三俠」和「基督徒」幾個字。
她頭也不回的,踏出了房門,兩行熱淚流了出來。
她立即抹去淚水,對自己說:「別為這種男人哭。」
就真的不哭了,乘升降機到了急症室。
她用急症室的電話,向警方說明了此事,著他們派人拘捕。
電話這邊應好,立即又通知了剛抵步的李大幫和神鎗兄弟。
李大幫就在楚君旁邊道:「甚麼,十六樓嗎?梁雄俊的辦公室裏困住了兩個疑匪?
我到了威記,現在立即上去看看。」
三人就上到了十六樓。
他們走進了行政部,已經聽到了一陣哈哈聲。
越深入,笑聲漸漸大聲,似乎越來越近了。
三人來到了雄俊,即行政主任的辦公室。
開了電燈後,發現兩個男人滾在地上哈哈大笑。
李大幫問道:「你們誰是梁雄俊先生?」
雄俊狼狽的指指自己。
李大幫再問:「那麼你是歐家誠先生了?」
歐家誠一面大笑,一面點頭。
李大幫撿起地上「基督徒」的名片,心想:「又是他們,沒了他們香港不知會怎樣?」
李大幫吩咐道:「阿大阿細,說警誡辭,押回警署。」
神鎗兄弟同道:「Yes Sir!」就用手拷鎖起兩人的手腕。
他們說:「現在不是一定要你說……」
一番警誡之後,他們就推帶著兩人走了。
一行人下到地下,已經有一輛警車在等著。
楚君站在一角,隱身在陰影裏。
她靜靜的看著,自己愛的男人上了警車。
警車開了,繞個彎就向沙田警署駛去。
李大幫盤算著:「這是第二十四和第二十五個疑犯了。」
忽然想起:「我自己也下了注啊,我押了起回一千顆丸仔和抓到二十七人!」
他興奮的大叫:「唷呵!」現在是四時正,這一夜還有兩小時。
中標有望了,當然是興奮!
神鎗哥哥問道:「李大幫,你發神經麼?」
李大幫啐道:「你才發神經!我要發財了!」
兩名疑犯,加上李大幫,發出了極其難聽的笑聲。
笑聲裏,雄俊的淚也灑了。
不知是這樣笑法很難受,還是他心裏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