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敗了。
我完全失敗了。
我在和他的打鬧之中完全被擊潰。
我是一個失敗者。
別人沒有發現,我在四處張望;別人沒有發現,我忽然轉身裝蒜;別人沒有發現,我的眼神只落在一個人身上;別人沒有發現,我眼神當中那深深的愛念。
只有我知道。
我突然好後悔在這個天賜的假日沒有留在家裡做功課和溫習。我從來都不知道他於我還是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原來我為了他,可以放棄一切。我已經不是我,我是思念的蔓藤。
他遲到,我特地在接待處等候,我等待。他終於來到了,我僵硬的身體迅速離開椅子,背過面,假裝看窗外的風景。伊人,在我的身後經過。他很匆忙,他汗流浹背,他坐定後深深地呼叫著。他不斷以食指揩走額上的汗,他拿出他已經寫好的稿,他不徐不疾地說著門面的話。他的聲音因為完成了青春期的成長而變得低沉。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走到後台做好玩的事,他完成演說以後坐回觀眾席,他沒有發現我。
我走到他的右邊站著,他依舊以手指揩著額上的汗,他沒有發現我。
我以灼熱的眼神燃燒他的後腦勺,他與他旁邊的女生談笑風生,他沒有發現我。
我看著他寬厚的肩背出神,他專注地看程序表,他沒有發現我。
他已經長大了,他那泛著青筋的手背和厚大的手掌告訴我,他長大了,雖然他的身高如同我當年的記憶,他還是長大了。他其實沒怎麼改變,他的鼻子,高挺的鼻子,沒有改變,髮型依舊、神態依舊。他連在緊張時,會用手指通面亂揩的習慣也沒有改變,他不為意,但我知道。
他突然轉過臉來,我慌忙轉過身,假裝看窗外的行人,他沒有發現我。
我覺得自己好窩囊。
說好要面對不是嗎?那我就要面對,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面對!嗯!我面對。
他領完一個可以盛載雪糕的無聊獎杯,從台上走下來。他迎面而來。我擺好官方笑容,他好像甚麼都沒有看到似的坐回座位上。
他不認得我。他假裝不認得我,也許。
我拿著一包綠茶走向他,他專注地按著手機上的按鍵。我叫他一聲,那個花名,屬於我的花名,一個依舊讓我心熱的花名。
他訝異的眼神,深深地嵌進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的驚呼,是我悵惘的迷藥。
「嗱。」
「吓?得呢個咋?有冇第二隻?」
「咁你要唔要?」
「要~」
他接過我手上的綠茶,那包因我緊張冒手汗而粘上微星潤手露的綠茶。在他手中的是我的氣味。
他解開了飲管的包裝膠套,把飲管插進錫紙孔,倏地抬頭說:「不如你幫我飲左佢好唔好?」
「吓?點解?」
「我要同校長講啲野。」
「......」
「我冇飲過架喎!一係咁,你幫我keep住先?」
我無可奈何地接回這包經已開封的綠茶。
在禮堂後面的我頻頻看向他。
完成與某我不知名的校長的談話,他走過來。
「我冇飲過你包綠茶。」
他拿起那包有我存在的綠茶,說:「你幾多分?」
我知道他在問甚麼。
「十五分囉,我講左啦。」
「到底係幾多分啫?」
「都話左十五分。」
「xxx依家同我同一間學校喎。」
「我知丫。」
「你同佢好熟架?」
「都唔係丫。不過我真係好唔明,你地明明小學果陣時好好架,點解一上到中學就好似斷晒聯絡咁?」
「我唔知。咁你係唔係有佢個msn?不如比我?」
「哦,不過你都唔係時時online,好難搵到你。不過我依家都好少on,我要努力讀書!」
「唔係喎,係你唔時時online,我on果陣都唔見你on。」
「可能係我地on既timing唔啱。」
是我們相遇的時間不對。
「你理科班係邊個靚女?」
我知道他在說甚麼,我不知怎的就是知道。
「我點知?你地呢d男人,男人!」
天下烏鴉一樣黑。
我們在曲終人散的禮堂前的其中一排椅子上隨便坐下。
我們說著話。他要當醫生。又是醫生。
他以前學校的校長來找他談話。
「你對住你以前個校長其實有冇覺得有啲羞愧?」
「梗係有啦!」
「不過,我諗啲校長明白嘅,所謂『人望高處,水向低流』。」
「多謝你幫我兜番。」
要走了,終於要走了。愚蠢的我竟然開口約他吃飯,他如我所料般拒絕,他微笑著說:「下次吧!」
沒有下次了,應該沒有下次了。我們的交集到此為止。
正下樓梯的他說了一句胡話。
「拜託(普通話)!你會考廿九分架!唔好咁白痴好唔好?」
「我高分低能嘛!你普通話講得幾好吖!係唔係因為成日睇台劇?......」
他記得,他記得我那晚的揶揄,他竟然只記得我對他的揶揄。
我們交換了聯絡電話,我們之間,只剩這串微小脆弱的數字。
我想,我應該不會有勇氣打這通電話。或許,到我決定打這通電話的時候,在那一端空洞的空間中響起的,不再是你的聲音。
原來,他才是這場思念戰爭中最後的勝利者。
我,徹底地輸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