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發表於: 八月 2008

那天晚上,我獨自回到酒店。睡在既熟悉又陌生的床上,很深很沉。再沒有做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我重新來到Brandenburg Gate。我並不知道自己有何目的。也許根本沒有任何目的。

Brandenburg Gate過去曾是西柏林通往東柏林的重要關口,一直為柏林的歷史及政治中心。德國國會大樓及政府部門均設於此地。

我漫無目的地閒逛。突然之間,在柏林市中心的一塊土地上,驀地看見一片石碑海。異常壯觀。

無意間,我竟來到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館。

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館,又名大屠殺紀念館於二戰結束六十周年正式對外開放,由紐約建築師Eisenman操刀設計。

紀念館最獨特之處,在於地面上近兩萬平方米,聳立着二千七百一十一尊混凝土石碑。每尊石碑高兩米三八,排列高低起伏。

烈日當空。我穿梭於石碑之間,彷彿闖進一個迷宮。感覺迷失。

我潛逃一般,竄至地底下的資料中心。在設計莊重肅穆而現代化的展廳,我瀏覽納粹一九三三至四五年間的滅絕猶太人政策。

幽黯昏黃的燈光之下,展示着一系列圖文,敘述大屠殺由來、歐洲猶太人被施行種族清洗的過程。除猶太人外,納粹肆虐歐洲期間,遇害者包括共產黨人士、吉卜賽人、捷克人、同性戀者等。

我信步走到一個偌大的展廳,裏面空空如也,只有四面牆壁上列出的受害者姓名、出生及遇害年份。一段錄音不斷唸出遇害猶太人的名字及簡短生平。

倘若待在這個展廳,直至把所有遇害者的名字及簡短生平聽上一遍,要花上六年七個月零二十七日。

我低着頭,閱讀十五名猶太男女在遭受迫害期間留下的物件及文字紀錄。忽然,眼睛很澀很澀。我迅速離開紀念館。天已然黑透。

回到Zoo車站,眼看一片車水馬龍。恍若隔世的感覺。

就在這時,在火車站門外,我瞥見一個背影,正在跟一個德國男人說話。

我認得這個背影。戴着鴨舌帽的。

我走到背影身後,拍他的肩膀。他回過頭來,一照臉。

果然是這個人。在Brandenburg Gate向我借火、把手機還我的傢伙。

 

  

我拿着手機的手,小心翼翼地,按動着上面的按鈕。我是如此的謹慎,彷彿害怕手機突然變了隻小鳥,拍拍翅膀飛走似的。

然後我便發現,手機裏的記憶統統沒有了。所有電話號碼、通話記錄被刪除。而且,全部短訊、照片亦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我的耳朵頓時嗡一聲,隨後甚麼都聽不見。只有令人窒息的耳鳴。好像有一萬隻蒼蠅在飛,吵得我甚麽都聽不見。

我行屍走肉一般回到酒店。途中沒有一點意識,亦沒有一絲記憶。我是如何離開Brandenburg Gate、如何坐地鐵的。完全沒有印象。

我像沒有形體的幽靈一樣,飄進電梯,穿過寂靜的走廊,再飄回房間。或許沒有那麼誇張,只是因為地上鋪着地毯,所以人走起路來沒有聲音。

回到房間後,我輕輕帶上門。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我把拉環拉開,灌一口。冰凍的啤酒滑入溫熱的喉嚨,感覺痛快。

然後,我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一口。

目光在房間內漫無目的地遊走。本來挺寬敞的雙人房間,倏地變得異常狹小。出於我的幻覺,四面牆壁驀地徐徐移動,向靠在床上的我步步進逼。

耳畔的嗡嗡聲持續。甚麼都聽不見。

遊移的目光緩慢地飄到擱在茶几上的手機,並且停下來。它忽然變得很礙眼。

我霍地抓起手機,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它往門上摔去。我聽見轟一聲巨響。我的聽覺終於恢復了。

堅硬的諾基亞手機外殼,被我摔得碎裂。木門上出現一個凹陷的印痕。

我痛恨手機裏面的東西全部被刪除。更恨自己的沒出息。

我奪門而逃。

或許因為無事可做。或許因為實在太無聊。我又一次回到Zoo。這次,我來到火車站旁邊一家色情店。熟練地上了二樓一間小電影院。

這裏跟外邊,彷彿兩個世界,也的確是兩個世界。在這個世界,只有男人。

與一個德國人對上眼,我們一同轉進小房間。好黑。

在柏林的同志酒吧,很多都有小的黑房間。看上眼了,就直接進去做。科隆的同志影院,一進去,全是在裏面打飛機的。還有桑拿,每個星期三都有裸體派對。

其實我跟趙宇根本沒分別。我們都是男人。

  

在柏林的第四天。要逛的博物館也逛得差不多,我只好到一些旅遊景點去觀光。

百無聊賴之下,我來到Brandenburg Gate。與任何一個到訪柏林的遊客一樣,我拿出相機拍照。因為實在太無聊。

整個上午,陽光都在跟我捉迷藏。我舉起相機時,烏雲密布陰霾滿天。這邊廂放下相機,原本遮住太陽那片烏雲卻又飄開來。我連忙打開相機,但我那該死的數碼相機熱身完畢後,太陽已復被掩蓋。

我站在當場傻笑起來。算了吧,我真是連一個觀光客都不如。

舉着相機的右手在寒風下幾乎結冰,感覺手指快要一根一根往下掉。為免凍傷,我在專門做遊客生意的店裏買了雙毛線手套戴上。

柏林這幾天的天氣跟倫敦差不多,大概兩三度左右。

我走進Starbucks買咖啡,順便吃點熱食。出來的時候,手中握住一杯熱咖啡,看着煞有介事的遊客忙碌地拍照留影。感覺非常悠然自在,一時竟不願走。

反正也沒地方可去。我站在石柱旁,瞇着眼抽煙,安然地享受眼前風光。

忽然,一個亞洲人向我走來。我不以為意。這是柏林的主要旅遊點,遊客一車一車的來,自然有不少亞洲同胞。

那是一個年輕人,戴着一頂鴨舌帽,看上去像學生。長相衣着都十分整齊,身形很高大。當他走得愈來愈近,我開始警惕起來。

年輕人在我面前站定。我以為他要我幫他拍照,可是他手上又沒有相機。

他開口,說的卻是我不懂的語言。我估摸着是德語,於是說:「Sorry. I don’t speak German.

Oops. I’m sorry.」他笑了Can I have a light?

Sure.」我從外套口袋裏拿出火機,遞給他。

他輕聲道謝,隨後側過臉,熟練地點煙。姿勢異常好看。我刻意別過臉,裝作沒有看他。鴨舌帽的帽沿壓得很低,遮蓋了他的眼睛。

他把火機還給我,「Cheers.」然後轉身離去。

我拿着火機,再給自己點一支煙。一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之中。我不禁想,這樣的邂逅,一生中大概會發生多少次。

把火機放回外套口袋裏,卻好像碰到甚麼硬物一樣。這時才感覺到,口袋裏好像沉甸甸的。我把手伸進去一掏,整個人僵住,彷彿有一股高壓電流自全身通過一樣。

不用拿出來看我也知道。那是我的手機。

 

 

回到酒店後,我跟櫃檯職員說,我的房間可能曾被人闖入過,所以想請一名職員陪我一起上去。

我以為房間會被人搜掠過。結果打開門,所有物件安然無恙。房間被酒店職員收拾過,連床上的被鋪都整整齊齊。

職員再問我,想不想換房間。我還是回答不需要。

「可是,如果再有人到櫃檯留東西給我,請設法通知我。或者,至少認清楚對方的樣子,形容給我知道。」職員聽了,說沒問題。

那天晚上,我沒有喝啤酒,卻睡得非常好。感覺安寧。我一覺睡到大白天。

第二天,我依舊一個人在市中心晃悠,可是總感覺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我趕回酒店,詢問櫃檯的人,有沒有東西留給我。職員遺憾地回答,沒有。

我意興闌珊地回到房間。

晚上,我還是睡得非常好,只是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的手機被送回酒店來。醒來後茫然若失,亦很清楚那只是一個夢。

 

鑰匙上刻着數字:286。我來到二八六號儲物櫃前,把鑰匙插進孔裏,一扭。儲物櫃果然應聲而開。爆炸並沒有發生,也沒有警察衝出來。

裏面放着的,是我的錢包。

我用慢鏡頭一樣的速度,拿起我的錢包,翻開來。裏面的東西一件不少。我的學生證、酒店的房卡、幾張小鈔、一些零錢。

我霍一聲回過頭來,迅速打量四周,看看有沒有甚麼形跡可疑的人。然而完全沒有人正在注意我。

老天,這開甚麼玩笑。你還我錢包沒用,這些東西我全不要。我只要你把手機還我。

我猶自不死心,把手伸進去儲物櫃,使勁地摸索,甚至大力拍打起來。旁邊正在取行李的德國人瞪大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着我。

我頹然跌坐地上,終於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車站大堂的人們為之側目,但我哪管得了那麼多。笑到後來,我把頭埋進雙膝中,痛快地哭出來。終於。

為甚麼。為甚麼要給我一個虛假的希望。

過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拍我的肩膀。我抬起頭來,是車站的職員。一臉關切的神色,說的卻是德語。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我笑着搖頭,心想,他媽的你快給我滾開。

那職員又跟我說了一通德語。我光火了,用中文破口大罵起來,「他媽的德國人,一張嘴便是德語,誰聽得懂?我明明是中國人,你跟我說德語幹嘛!我愛坐在這裏,關你屁事啊?我坐這裏犯法嗎?」

那職員愣在當場,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大概也猜到我正在罵人。在他來得及把其他職員喚來之前,我攥起錢包,飛一般逃離了車站。

而後,我頭腦清醒一點的時候,我便發現,這事情太離奇了。

是有人在惡作劇嗎?目的又是甚麼?

這個人在網吧偷走我的錢包和手機後,曾經來到我住的酒店,把信封放下。他有過我酒店的房卡,他可以進入我的房間。

我驟然感到,我在明,對方在暗。我的掌心滿是汗水。

我不敢馬上回酒店,只好再到車站旁邊的網吧上網。杯弓蛇影的我,煞有介事地觀察網吧內每一個人。昨晚,我便是在這裏被偷走外套裏的東西。

我在網吧逗留了足足三個小時。每個人都在上網、抽煙,或三三兩兩聊天、喝東西。時間愈來愈晚,網吧裏的人也愈來愈少。我只好離去。

  

我到了Checkpoint Charlie參觀,瀏覽那一張又一張珍貴的黑白歷史圖片。誠如書上所寫,她忠誠地記載了柏林圍牆時期的歷史與恐怖。

人們用盡千奇百怪的方式逃亡到圍牆另一邊。坐熱氣球、挖地底隧道、游泳好手經水道潛游、雜技員匿藏於一隻音響大小的箱子內由表演者走私出境、駕駛小型飛機繞道邊境盡頭處經匈牙利往西柏林。

當然,最匪夷所思的莫過於硬闖。最教人震慄的,莫非那一名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失救流血致死的十八歲少年。

離開Checkpoint Charlie,我徒步走到猶太人博物館。並不很遠,只是一個長長的L字形。天色已黯淡下來。

柏林的猶太人博物館,是在舊建築的基礎上改建而成。建築師Libeskind為了讓參觀者體會到猶太人當時的絕望,特別設計了一些主題空間。

博物館的一道門背後,通往一個露天的空間,聳立着一排一排比人高出許多的石碑,象徵讓受難者獲得安息。

天已經黑透了。我一腳踏出那道門,彷彿看見一列列墓碑。心境卻莫名平靜。

離開猶太人博物館,天色漆黑一片,感覺蒼涼狼藉。寒風中夾帶着細雨。前一晚淋過雨,我有備而來,帶了傘。但風勢太猛烈,根本無法打傘。

我原路走回Kochstr站,乘地鐵回Zoo。下車後,路經火車站大堂,我下意識摸一摸還在外套口袋裏的儲物櫃鑰匙。

旁邊有一個垃圾箱。我可以把鑰匙扔進去。

忽然轉念又想,我有甚麼可以損失的呢。I have nothing to lose.

  

從蕭sirblog看到一篇蔡瀾的訪問。原文節錄自1/8出版的HK Magazine。好在網上還能找得到。剛好看完蔡瀾眼中的八婆與美女》﹐把那篇訪問翻譯來玩玩。先聲明是隨手亂譯﹐沒有水準和文筆可言。 

英文原文在此﹕http://www.hk-magazine.com/feature/chua-lam 

 

 

 年輕的時候﹐我常常感到憂鬱﹐直到工作幾年後才學會放鬆。假如你常常不開心的話﹐生活會過得很辛苦。 

但開心的人生並非垂手可得的。如果星期一到六沒有辛勞地工作﹐星期天就不會顯得如此美好。 

沒有人天生就有能力分辨食物的好壞。所有都是比較和體驗。吃的多了﹐自然就懂了。 

昂貴的食物並不代表是好的食物。問題是人們只看到東西的價錢﹐而並非它真正的價值。 

我曾經從事電影行業。根據我的經驗﹐美麗要長久的話﹐腦袋和幽默感是不可或缺的。 

健康有兩種—心理和生理—而他們會互相影響。假如你太擔心自己的飲食﹐那只會損害自己的心理健康﹐最終影響你的生理健康。 

我喝酒﹐抽煙﹐不做運動。運動浪費時間。對我來說逛菜市場已是足夠的運動。運動讓年輕人成長﹐但令年長的人難看。 

我結婚之前比較浪漫。婚後主要是照顧你的另一半﹐實際得多。 

婚姻是愛情的墳墓。要兩個人相處幾十年﹐那是極度單調和令人煩厭的事情。 

一夫一妻制是一個野蠻的制度。是那些基因平庸的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而設立的。基因優良的人會想儘可能散佈自己的基因。 

我結婚﹐是因為我當時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但那是一個承諾—我會信守到底。 

愛情的根本問題在每個世代都是一樣的—你同時愛上不止一個人。 

如果你在婚姻中感到乏味﹐找些方法娛樂自己罷—在不傷害任何人的前提下。 

無論你生活在甚麼年代﹐總會有一群獨裁者在控制整個社會。 

我不認為有需要阻止下一代接觸一些所謂下流的資訊。老實說﹐如果他們明白那是甚麼東西﹐他們已經夠成熟去體驗了。 

香港的經濟在增長﹐但我們的文化卻在倒退。 

金錢是你的奴隸﹐不是主人。一切視乎你怎樣去花它。我打算在死前把我所有的錢花光。 

死亡對我來說從來不是禁忌。那是無可避免的。我認為我們應該學習如何更好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其實任何有一點人類學和地理知識的人都很難相信﹐這個世界是在七天內完成的。 

假如我感覺自己的生命即將結束﹐我會舉行一個盛大的派對﹐向所有的朋友道別。然後我會把自己藏起來。我在青邁有一塊地。 

雖然我希望我的骨灰能撒在維多利亞港。

  

回到酒店,我說我遺失了房卡,結果被罰二十塊歐羅。職員還問我,想不想換一個房間。基於安全理由。我回答沒必要,隨後補領一張新房卡。

喝過啤酒後,我很快便睡着。結果半夜五點多醒來,頭痛欲裂。這真是一種自找的折磨。

德國的電視臺半夜居然也放黑白電影,跟香港的粵語長片一樣。不知道是不是法斯賓達。就算是,我也不認識。我訕笑自己。

電視上還放無聊的清談節目。也許人家的節目一點不無聊,只是我聽不懂德語。

我挨在床上抽煙,翻翻書,七點多才再度入睡。完全沒有天亮的跡象。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大白天。正午十二時多,正是我平常的起床時間。我總算如願。

這只是一家廉價酒店,因此不包早餐。於是,我只好再度出門覓食。

路過櫃檯的時候,職員叫住我,說有人留下東西給我,然後拿出一隻信封來。我怔住。

拿着信封的我一臉茫然,「請問是甚麼人給我的?有留下名字嗎?」許是搞錯了,我在德國並不認識任何人。

「不好意思。那是一個小孩,不肯留下名字。」

一個小孩?「是德國人?」

職員回答:「是的。」已經開始有點不耐煩。我只好作罷。

那是一隻最普通的長方形白信封,裏面有一個沉甸甸的東西。我倒出來,竟是一支鑰匙。我莫名其妙。再看看裏面,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着:ZOO

這是火車站儲物櫃的鑰匙。

簡直像偵探片橋段一樣,他媽的懸疑。我用這支鑰匙打開儲物櫃後,會不會有警察從四方八面衝出來,拘捕我,控告我藏毒?或者打開儲物櫃的瞬間,便馬上爆炸,我就此客死異鄉?

我在路上漫無目的地走,想到千千萬萬個無聊的可能性,兀自輕笑起來。

我隨意地把鑰匙放進外套口袋裏。肚子實在餓了,吃過「早餐」後,我還要到博物館去。這是我來柏林的唯一目的。

  

我來到Zoo火車站旁邊的網吧。在那裏上網非常便宜,我一次過買了六小時的套票。晚上沒事幹的時候,可以在這裏消磨時光。

我點一支煙,開始漫不經心地看新聞,從雅虎、Google,到泰晤士報、紐約時報,每個標題逐一點擊,仔細閱讀內文。當最芝麻綠荳的花邊新聞都看完以後,我才登入自己的信箱。

然後,我看見了趙宇的新郵件。標題是三個問號。亂碼,看不見。內文更不消說。我嘗試選擇編碼,可是沒有中文的選項。這真是一家爛透了的網吧,正如任何歐洲城市的網吧。

我登出上網的戶口。瞄一瞄時計,如此這般,居然也折騰了個多小時。殺時間太容易了。

碾滅煙頭,站起來,下意識把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一摸,發現裏面空空如也。錢包和手機不見了。我的心遽然一跳,彷彿一腳踏了空。

手機不見了。

我重新坐在電腦前,托着沉重的頭,把手指深深插進自己的髮中,苦笑起來。

他媽的,我心想。聽說過很多朋友在歐洲不同城市,身上所有財物不翼而飛的故事。只是不能置信,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主角。這麼倒霉的事情,真的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當然,我不是第一天混跡歐洲的。護照、信用卡和大面值的歐羅,我全部貼身放在牛仔褲袋內。錢包裏放的,基本上只有學生證等無關重要的證件、酒店的房卡,還有一些零錢。

可是,手機不見了。一剎那,我的心有被掏空了的感覺。

手機當然不值錢。只是,裏面有我和趙宇發給對方的短訊和照片。手機裏的內容並沒有備份。

我們之間的回憶竟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我低下頭來,以手覆額,閉上雙眼。想用力擠出一點眼淚來,可是不成功。

我離開網吧,也沒想過向職員報失。老實說,這樣的網吧,每天二十四小時營業,任何人都可以隨意進出,龍蛇混雜,根本不可能查得到。這種事情,我還是能想開的。

為了慶祝自己竟如此倒霉,我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啤酒,打算回酒店邊看書邊喝。感覺非常潦倒。

可能意態比較落寞,有幾個站路邊的流鶯向我拉生意。應該是東歐來的,卻跟我說德語。我聽不懂德語,也實在沒精力敷衍任何人。只笑一笑,搖搖頭。

後來,采臣跟我說,從沒見過有人不見了手機,會又笑又哭的,還要借酒澆愁。

他眨一眨眼睛,「嚇壞人。只好還你了。」

 

 

 
 

列車徐徐抵達Zoologischer Garten。我跟隨人潮暈頭轉向的下了車,攔住一輛計程車。我住的酒店在Olivaer Platz,與Ku'damm大街只有數步之遙。然而,此行我對購物的熱情欠奉。

我對柏林這個城市有特殊感情,尤其是她大大小小的博物館。對我來說,一個人逛任何博物館和藝術館,是人生中至高享受。

在我的想望中,倘若與愛人把臂同遊,應該也是人生美事。可惜跟趙宇一起的四年裏,我們從來沒有同遊過。印象中,只有放假時我往北京跑,或者他往香港跑,彼此都十分奔波。

我們相識於北京。他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被當官的父母寵壞的爛蘋果,清華大學電腦系最差勁的學生,畢業後到美國唸碩士。我則從香港往英國升學。

我們應該也有過快樂的日子,但記憶中只剩下客途的疲憊。於是,我太習慣一個人在旅途上,而他太習慣一個人在三藩市縱情逐色。

當我在倫敦陰冷的街頭踽踽地走,我懷疑自己不會再有感情留給其他的往後的任何人了。我的感情已然一點不剩。

拿房間的時候,櫃檯的職員對我說,單人客房已經額滿,只好給我一間雙人房間,問我介意與否。我怎麼可能介意。我只是納罕,這天寒地凍時節,怎會有那麼多單身人士出門。

把行李包扔到地上,我迅即倒在床上,把臉深深埋在枕頭中。揮之不去的倦意,讓我產生「乾脆死掉算了」的妄想。在此之前,我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在房門外掛上Do not disturb的牌子。

不要問我為甚麼要特地坐飛機到另一個城市睡覺。一個人獨自旅行,最大的好處便是自己愛甚麼時候去甚麼地方、做甚麼事情都可以。全憑個人喜好決定掌握,任性而為。

睡醒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我看看床頭的時鐘,其實不過八點多。我大概睡了七個小時。

歐洲的冬季最教人絕望。下午三點多天便開始黑下來,有些初到貴境的亞洲學生就此患上抑鬱症。幸而我並非其中之一。我偏愛黑夜。

肚子餓了,我惟有出門找吃的。離開暖氣間,室外寒風凜冽,居然還下着點點雨粉。潮濕的冷風像刀鋒一般刮膚。

我隨意走進路口一家中日泰韓不分的快餐店。那裏的菜色非常曖昧不明,卻出奇地可口。然而卻只有我一個客人。兩個樓面是印度人,不時好奇地觀察我。

把一個半中半泰的炒飯吃個精光,隨即感到一股暖流自腳底升起,在身體內緩緩遊走。

百無聊賴,又不想回酒店看電視或繼續睡覺。我決定找個網吧上網。剛好看到一輛目的地寫着Bahnhof Zoo的巴士,便立馬跳了上去。

這麼一跳,可說是把我這個極盡無聊的旅程徹底扭轉。但對我的整個人生而言,到底產生了甚麼影響,我至今說不上來。

 

 

柏林

下了飛機,過了海關,我迅速地取過行李,匆忙步出機場。實際上根本不趕時間,只是想儘快抵達下榻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