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發表於: 九月 2008

我現在所陷入的無聊,使我熱衷於一些無意思無結果的事。我厭倦了遊戲,卻又義無反顧,投身於另一場更大的遊戲中。裏面沒有規則,只有快樂。

我與采臣鎮日穿梭柏林街頭,或徹夜在他家繾廝磨,彼此需索。

有天路過巴士站,采臣忽然彎下腰,自地上撿起甚麼東西。看真了,竟是一個煙頭。

我好生納罕,「你幹嘛替別人撿煙頭?」

他用拇指和食指起那半截煙頭,吹了吹。「不是替別人撿,是自己撿來抽。」

「甚麼!」

「你看。」他把那煙頭拿在手上,在我眼前晃動一下。「這支煙至少還有一半。肯定是巴士到站了,才被扔掉的。多浪費啊。」

我輕輕皺眉,「這樣,好像不太衛生吧。」

「甚麼衛生不衛生的。我抽了那麼多年,甚麼事都沒有。」

「不要啦。來,我剛好買了一盒新的。」我打開一包新的香煙。把其中一支煙抽出,倒過來,重新放進煙盒子裏。然後再抽出另一支煙,叼在唇上。

采臣眼看我連串動作,奇問:「你做甚麼?」

「甚麼做甚麼?」我掏出火機,替自己點上煙。

他伸手指一指我的煙盒子。

「哦。這個。」我低頭把玩着煙盒子,「每開一包新煙,我都會這樣做。這支倒過來放的煙,要留到最後才抽。然後可以許一個願。」

「那樣豈不是很划算。」采臣笑問:「靈嘛?」

「不曉得。」我長長吁一口煙,輕笑。「我一般不記得自己到底許過甚麼願。」說罷把那包煙遞給采臣。

他燃起一支煙,把煙盒子還給我。「對了。一直想問你。為甚麼抽這個牌子的煙?」

聽見這問題,我臉上頓時掠過一陣陰霾,「沒甚麼原因。從前一個朋友抽的。我看那煙盒子漂亮,便也抽這個牌子。」

「我沒甚麼特別意思。」采臣漫不經心道:「剛好Davidoff是德國牌子,我才好奇一問。它的雪茄比較有名吧。煙並不是太多人抽。」

我牽一牽嘴角。趙宇總是喜歡幹一些標奇立異的事情,以凸顯自己的與眾不同。

認識他之前,我只抽最尋常的萬寶路。事到如今,彷彿回不了頭。

 

我覺得星期日 (或任何假日) 的生活真諦﹐就是瞓到黃朝八晏﹐踢住拖鞋落樓下飲茶。 

一邊飲茶食點心的時候﹐還一定要一邊悠閑地翻閱星期六出版的<明周>﹐或者周日版的<蘋果日報> 

這樣就是假日的生活真諦。雖然回到家裡還要工作﹐不過至少悠閑過。 

 

我本想把采臣帶到我下榻的酒店,可是他堅持地點由他決定。「這是我的規矩。你要嫖我,就得照我的規矩。我不送外賣。」

我聳聳肩,「無所謂。」跟誰做,在哪裏做,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分別。

出乎我意料之外,采臣把我帶到他的家。他住在Alexander Platz。那是從前的東德,因此市容較為破落,人口亦較西柏林混雜。

那是一個小小的閣樓,客廳便是起臥室,旁邊放着沙發。地方不錯,有自己的廚房和衛生間。用着最舊式的暖氣管。只是室內凌亂。十分亂。

他帶我到衛生間,告訴我洗髮水、沐浴液在哪裏,讓我隨便用。還教我淋浴開關怎麼用。

「一起?」我問他。

采臣慵懶地答:「對不起。不包這個。」他點一支煙,「你洗完我再洗。」

等他進去洗澡,我濕漉漉的坐在床上,打量他的小閣樓。室內非常昏暗,只倚賴一盞檯燈微弱的光線照明。

一天一地的髒衣服,都是穿完後沒有掛好或拿去洗的。他平常的打扮倒是不賴,真利害。吃完的零食和冷凍食品,包裝袋扔得到處都是。桌椅和地上攤滿了過期的報紙雜誌。

大大的圓形玻璃煙灰缸,滿了也不倒。煙頭堆積如一座小山,像倒滿了狗糧一樣。

連電視都沒有,更別說電腦了。這個人到底是怎樣生存的?

不消十分鐘,采臣自浴室出來。憑藉微弱的光線,我看見他濡濕的髮,和被熱水燙得通紅的皮膚。全身赤裸。幽黯的檯燈,依稀勾劃出他胸腹的輪廓。

然後,我就感覺自己跌了進去。像是躺在沙灘上的魚,慌亂地窒息着。我張大了嘴,口齒哽咽。突然,我感覺有甚麼東西滑進了我的嘴。

於是我就這樣和采臣親吻着。就像是急迫地呼吸,有形質的空氣。我們像兩條蜿蜒在一起的蛇,用細碎的鱗片彼此摩擦,釋放一種曖昧的情慾。或者是潮濕的煙捲在一起,包着一團一團霹啪作響的火。

我們側着臉,鼻子貼在一起。他閤着眼睛的睫毛掃在我的臉上。汗水在肌膚與肌膚之間交換。流下來,掉到嘴唇裏。

那麽苦。不是淚,卻比淚還沉。

 

離開餐廳後,我倆並肩走在街上。天色已晚,店舖都已經打烊。路上行人寥寥無幾,看上去都行色匆匆,似是趕着歸家。市面非常零落。

「歐洲人真懶惰。店都那麼早關門,都不用做生意了。」我隨意道。

「歐洲人就是這樣。哪像中國人那麼拼搏。」他打個哈哈,「謝謝你請我吃飯。」

「這麼客氣。」我笑了,「那你要怎麼報答我?」

他好像沒想到我會這樣說,又彷彿一早就料到。怔怔地問:「甚麼意思?」

「一飯之恩哪。」我故意吊兒郎當地問:「你要怎麼報答我?」

他牽牽嘴角,「剛才那一頓自助餐,也太便宜了。你別把人看得那麼賤。」

「好好好。」我舉手作投降狀,「我會付錢的。算我嫖你好了。」說出來自己都嚇一跳。

他震驚於我的直接。我亦詫異於自己的大膽。

他別過臉,並不看着我,「你不怕髒?」鴨舌帽再一次遮住他臉的上半部。

我瞪大眼睛,「甚麼東西髒?誰髒?你髒?」十分驚訝,「其實我也髒啦。洗洗就乾淨了。你放心,我會採取安全措施。」

其實,當所有理智徹底粉碎,我還有甚麼值得顧忌。

 

他帶我到歐凱超市對面一家希臘餐館。他說那裏有又便宜又好吃的自助餐。我沒意見。

對於吃,我一直不甚講究。反正這一頓不好吃,只要不死,總會有下一頓的。生活中值得執着的事情,還有太多太多。

然而,這家餐廳確令人有意外之喜。果真是又便宜又好吃。

舉案大嚼之餘,我問:「你台灣來的吧。」他說的國語,帶有明顯台腔。

「是。」他手揮目送,吃得很起勁。

「台灣哪裏?台北、台中、台南?」

「我講你也不曉得。」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曉得?我有不少台灣朋友呢。」這話不騙人。雖然他們全部集中在台北。

「我老家在高雄。」

「高雄我知道呀。在台南,對不對?高雄是綠營票倉呢。」

他沒甚麼反應。天,這個人多少年沒回台灣了。

「你是香港人吧。」他忽然問。

「你怎麼知道。」我十分驚訝,「我的國語口音很明顯嗎?」拜趙宇所賜。跟他一起四年,我的國語可說是突飛猛進。一兩句的話,還能糊弄一下別人。

「不,你的國語完全聽不出來。」他頓一頓,「我看過你的學生證,你忘了嗎。」

「那是英國大學的學生證,上面可沒說我是香港人。」我狐疑地問:「你怎麼知道?」

「看你名字的英文拼音就曉得啦,Nanson Siu Nam Sang。」他狡猾地笑,露出一雙小獸般尖尖的犬齒。

我怔住,詫異於他的觀察力。

「對了,知己。」我看着他,「我還不知道你叫甚麼名字。」

「你叫我采臣好了。」

「采臣?」我瞪大眼睛,「甚麼鬼名字?」

「就是那個香港電影啊。叫甚麼來着。」他想了想,「對,倩女幽魂。」

「我知道。張國榮演的寧采臣,窮書生一個。可是,為甚麼叫這個名字?」

「我高興。」這就是采臣的回應,非常不負責任。

我問他,「為甚麼離開台灣?」

「因為想來歐洲啊。」他吊兒郎當地答。

「怎麼會來德國呢?為甚麼不去英國?」我對這個人有着無限好奇。

「德國便宜呀。英國物價太高了。」

「哦。」我應道。「你在德國幾年了?」

「快六年了吧。」

我詫異,「那麼久。」他看上去年紀也不大。「你十幾歲就來了?」

他含糊地應道:「嗯。」然後拍一拍手,「好,吃飽了。買單走人。」他揚手喚侍應。

「我來。」我強行付賬,「你別跟我搶。」

采臣看着我,鴨舌帽下的雙眼漾滿笑意,「你放心。我不會。」

 

我再次來到Zoo旁邊的網吧。進入網吧,我打量一下四周。除了德國人外,還有不少印度人和亞洲人。幾個中國人,似乎是住在附近青年旅舍的學生。

並沒有他。

我好整以暇,隨便找個位置坐下。點一支煙,開始上網。之前買的套票還剩下差不多兩個小時。我打算用這兩個小時賭一記。

我甚至不特意找一個能看見門口的位置。能看見,自然能看見。強求的話,沒意思。

我按照指定動作,先把所有新聞網站仔細看一遍。甚至連天氣報告都認真地研究一番。天氣預報說,下禮拜,柏林會下雪。

接着,我心不在焉地登入自己的信箱。

除了一堆垃圾電郵,並沒有其他新郵件。趙宇之前發給我的電郵,標題依舊只有三個問號。彷彿一個謎團,懸而未決。又好像一把懸在頭頂上的刀,隨時便要劈將下來。

我輕輕皺眉。趙宇,你這人恁地囉唆。我們之間,早已無話可說。

這種你追我躲的迷藏,讓我感到揮之不去的倦怠。我已經累了。我對這樣的追逐,我對趙宇,實在是累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坐到我旁邊的位置。透過眼角的餘光,我瞥見鴨舌帽的帽沿。我瞄一瞄時計。只花了一個半小時。

我眼睛並不離開熒光屏,「我就說,我運氣還不差。」說完才側過臉,看他。嘴角刻意輕浮地笑。

他問:「你來多久了?」

「一個半小時。」

「你起得好早啊。」

「早?」我失笑,「現在八點了。是你起得晚吧。」

「基本上,我白天都用來睡覺。」他笑,「難道你試過白天碰到我?」

「幾次遇到你,好像都是晚上。」

他低頭沉吟。我耐心等待,看看他要說甚麼。靜了大概二十秒。我開始有點不耐煩。

他終於開口,「你難道不覺得我是一個壞人?」

「救命。」我翻白眼,這個人到底怎麼了。為甚麼要在好人壞人的問題上跟我糾纏不清。我不過想找個伴打發時間。「我們還要繼續這個話題嗎?能不能換一個比較有新意的?」

「既然你記得,就不需要我重複一遍了吧。我——

「夠了。你這人煩不煩?我早就知道了。」我擺一擺手,「偷偷東西、吸吸毒甚麼的,其實還好啦。至於賣,我第二次看到你,在火車站旁,你跟那個德國男人,就是在兜生意嘛。」

他詫異,「這樣,你還覺得我是一個好人?」

「拜託,我沒有說你是一個好人。我只是說,你不是壞人。」

「有分別嗎?」

「當然有了。我們都不是好人,卻沒有資格當壞人。」我笑道:「不過大部分人都是這樣,你並不需要太難過。」

「你這人多麼危險。」

這次輪到我問他,「為甚麼?」

「你沒有任何道德觀念。這樣的人,才是最危險的。」他直視我,「因為,當你想做某些事,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你,沒有人有能力說服你。因為你想得比任何人都多。而你沒有事情是不敢做或做不出來的。」

我驚嘆,「你何其瞭解我。比那些認識我十幾年的所謂朋友更瞭解我。」這話倒不假,並不完全是敷衍他。「我簡直要把你引為平生知己了。」

「好了,知己。」他被我弄得啼笑皆非,「肚子餓了。去吃飯吧。」

 

 

 

我被喧鬧的人聲吵醒。頭痛欲裂。睜開惺忪的眼睛,日光異常刺目。原來已經是早上。我驀地發現,自己睡在了地鐵站的出口。人們路過腳下的我往地鐵站走去,並沒有向我投以太稀奇的目光。

柏林真是一個文明的城市。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隨後,伸手進去自己的大衣內一探,錢包居然還乖乖地躺在口袋裏。

想起自己先前神智清醒,反而被偷去錢包手機,不禁搖頭苦笑。世事真是荒謬到極點。

回到酒店,我以最快的速度,把身上的衣服統統脫在地上。痛快地淋了一個熱水澡後,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我並沒有在想甚麼,腦袋裏一片空白。

然後。我就睡着了。

睡着以前,思緒內浮現一個疑問。在哪裏可以找到他?此前,我們偶遇過太多次了,以致我害怕,我的運氣已然花光。我們之間到此為止。

睡醒後,已是傍晚時分。整整一天沒有吃東西,我肚子異常地餓。我翻身起床。

網吧、Brandenburg GateZooConnection。我可以在哪裏找到他?

倏忽間,腦內靈光一閃。

假如他跟我的想法一樣。我們會在那裏再見。一切回到起點,重新開始。

 

他把我帶到一幢大樓前,看上去與任何普通住宅沒有區別。我冷笑,「我還以為要到哪裏。就你家,至於那麼神秘嘛?」 

我們在寒風中走了差不多半小時,也不坐計程車。真是一種活生生的折磨。

可能是天色太暗了,我隱隱約約看到,他的嘴角這麼牽了一下。又好像沒有。

那是一幢老式的公寓大樓,說不定是戰前的。也並非特別陰森。歐洲有許多這種舊建築。電梯是拉門式的。我只慶幸不用走樓梯。

他唰一聲大力拉上電梯的鐵柵。回音響徹樓頂。

來到一個單位前,他敲門,我已經知道這不是他家。一個德國人替我們開了門。他們好像認得。

進門後我便發現,這是一個買賣毒品的地方。或者,至少是一個用毒品的地方。室內煙霧瀰漫,空氣中有一股香甜的味道。人們身陷其中,樂不思蜀。

我看見他往德國人掌心塞了幾張皺巴巴的歐羅,取過一小包白色粉末。然後,他把我拽到一旁,像其他人一樣,把粉末墊了鋁箔來燒。

我很快便知道,這是安非他命的煙。之前,我只曾在英國室友的手上弄到一些大麻,大夥在宿舍抽着玩。

吸安非他命,效果比大麻強烈。觸覺頓時變得很敏銳,嘴巴快得好像頭腦都跟不上似的。

他把頭伸到我頸後,說:「很爽吧。是不是。」他的氣息呼在我的耳上,癢癢的感覺。

我閉着眼,只點頭。

「我說呀。你根本不認識我。」

「你怎麼知道?」我把額角抵在他的肩膀上。

「我是一個街頭混混。為了錢,我甚麼都做。偷、搶、賣。甚麼都來。」說完這句話,他吃吃地笑。

「那也沒甚麼不好。挺好的呀。」說完也開始笑。

「你是英國來的留學生吧。我看過你的學生證。」我聽着他說。聲音通過神經脉衝飛快傳送到大腦,可是我來不及思考。聲音非常不真實,彷彿在海底說話一般。

「是又怎樣?我這輩子再不回英國了。」說話的好像是我的嘴巴,並非出自個人意願。

「你看。」他開始吻我。貪婪地把舌頭伸進我的口腔裏,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話。「我們之間有甚麼共通點呢?」

「有。」我沒心沒肺地笑,「我們都是男人。」

這時,忽然有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我已經神智不清,回過頭來,只見到一個德國老頭。我朝他燦然一笑。

倏地,采臣一拳揮過去,把那個老頭打跌在地。根本沒有任何人理會。

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有意識開玩笑,「看來,我也有資格在柏林謀生。」

采臣橫了我一眼,站起身,跌跌撞撞奪門而去。我只看着他踉蹌的背影,放肆大笑。

 

 

屈指算來,我在柏林已經六天。

身處德國的日子,我逐漸失落時間的意識。因為言語的隔閡,時間失去意義。日子開始重複自己。

週末的晚上,無處排遣。我獨自來到Connection偌大的舞池,地上鑲嵌着玻璃。跟隨震天的電子音樂,一具具男體在上面使勁地扭動着。

對我而言,它只是一個修羅場。

驀地,我看見一個亞洲人的背影。他正與一個德國人跳舞,身體交纏。兩人互相撕咬着。我只看到他的背影。

我凝視他碩健的裸背。從頸項汗濕的髮開始,沿着脊椎一直伸延至股溝。

是他。

這夜,他並沒有戴上那一頂鴨舌帽。桀驁不馴的髮一束束豎起。

音樂震天價地響。他徒然轉身,接觸到我向他筆直射去的目光。他眼中有一絲詫異,一閃而過。隔着舞池茫茫人海,他給我一個漫不經心的微笑。

我着魔一般,穿過舞池,徐徐向他走去。我的腳步是那麼沉穩和緩慢。彷彿每一步,便是一生。

一切發展如此自然。我悄悄停留他身後,兩手自他雙腿摩梭而上直至腰際,胸口輕輕緊貼其後背。他轉身與我共舞,把腿半伸到我雙腿之間。

燈光瘋狂錯亂。我的胸口和他愈貼愈緊,我們的下身開始碰觸。我終於抑制不住,扣住他的手腕,帶着他轉身離開舞池。

在地底下的黑房,我猛地推向牆壁,唰地一聲。空氣撞擊着空氣。

室內充斥着粗重的喘息和興奮的囈語。

我將舌頭伸進他嘴裏。他用力咬着吸着,我痛得全身發抖。他整個背部全濕了。我將手伸進他的褲中,一把抓住他的堅硬。他哼了一聲,將頭埋到我胸前,連着衣服用力地咬我。

許久,我推開了他。說:「我們走吧。

離開Connection,我們走在冷清清的街道上。外套下的內衣被汗濕透,感覺曖昧。身體驟然接觸室外的冷空氣,我頓時打一個寒

夜已深。地上濕漉漉的,彷彿下過一場雨。溫度像是更低了兩三度。

「看這天氣冷得。應該快要下雪了。」我說。

他並不搭話。在幾乎結冰的空氣中,只有沉默。步行在雨濕的路上,皮鞋與水泥地碰撞,磕磕作響。

黑暗中,倏然冒出他的聲音。「你不擔心我是壞人?」

「你不可能是太壞的人。」我不假思索地答。

「何以見得?」

「因為你把錢包和手機還給我。」

他雙眼明晃晃,看進我眼裏,「這樣就不是壞人?你可別忘記,是我偷你的東西在先。」

「你也別忘記。」我模仿他的語氣,「你都還我了。」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幹嘛?」我問。

「我帶你到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