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後,我甚麼話都沒說。采臣也是。那個人也是。
那是一個中國人。看上去小樣,長得好。那種非常帶攻擊性的好。也許跟他的眼神有關,因為他看我的時候充滿敵意。
他受傷了。采臣正在替他清洗傷口和上藥。家裏竟然有消毒藥水和棉花。真他媽諷刺。
他似乎被揍了。傷口主要集中在臉部和脖頸。但無損他眉眼的精緻。可能因為年輕。
我們還是甚麼話都沒說。空氣中除了懸浮粒子,肯定還有些甚麼。或許是電波。這個人,與采臣的關係非比尋常。
沉默正僵持不下。忽然,那小子開口,「你就是那個留學生吧。」用那種「我知道你,就是你這賤人搶走他」的語氣。口音卻是北方的。奇怪,他分明長得像南方人。
我不回應他的話,漠然道:「你不到二十吧。」
他眼睛忽閃了一下,敵意變得更濃。
這時候,采臣才插進來,向我說:「這是林旭。」感覺他就是在護短。
采臣並沒有介紹我。我打從心底不在乎。
他繼續替林旭上藥,把膠布仔細地剪成一小塊一小塊,十分輕地貼在傷口上。采臣又戴着那頂該死的鴨舌帽,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表情。
我轉身,開始把雜貨店買回來的東西,逐一安放在它們應該屬於的地方。
零食和罐頭放進廚房的櫃子裏、冷凍食品和飲料放冰箱、洗髮水和沐浴液拿到衛生間,最後把衛生紙和燈泡一起塞到洗臉盆旁的架子上。
這期間,我儘量磨磨蹭蹭,意圖拖延時間。
采臣的小閣樓空間太少了,幾乎容不下三個人。感覺擁擠。沙發被他們兩人霸佔着,回到客廳,我只能坐在床上。又沒有電視,總不成大眼瞪小眼吧。
如果我離開,又好像太明顯。此地無銀,素來不是我的作風。
還好在尷尬情況發生前,那小子自沙發起身,說:「我先走了。」當時我站在冰箱前,正假裝純粹在拿東西喝。
餘光中,采臣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說:「我送你回家。」他們分別穿上外套。林旭圍上圍巾,一起出門了。門砰一聲被關上。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跟我說上一句話。活了二十年,從沒感覺自己更像一個多餘的人、多餘的存在。
那天晚上,采臣沒有回閣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