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I
這種情況,我早已見怪不怪。老實說,今時今日混到創作行政總監這位置,甚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識過。我默不作聲,打算聽聽他有何高論。
「邵南生,你已經三十好幾的人了。」CEO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不要以為自己還是剛畢業出來沒幾年、十八廿二的後生。」
CEO不需要有名字。就稱呼他作CEO即可。拿着美國前五名MBA的一張文憑,回香港後在一些雜七雜八的所謂大公司或上市集團混上那麼幾年,不知何解便成為了這裏的CEO。
這個人對廣告根本一竅不通。找一個對廣告一竅不通的人當CEO,這到底算是哪門子廣告公司?還4A呢。狗屁。我把思想化作語言,宣諸於口。
我好整以暇,說:「你狗屁。客戶要求甚麼,你知道?你懂甚麼。我現在坐這裏跟你談,每談一分鐘,便多浪費我一分鐘。光說不練有甚麼用。有問題,解決它;客戶不滿意,就根據他的要求重新構思,並確定不會重蹈覆轍。」
我看見他張嘴想反駁,隨即一揚手,「你不要打斷別人說話。」我冷冷睨他一眼,「我邵南生就是三十好幾的人。我在這行打滾十年,應付過的客戶不多,跟你頭頂上剩下的頭髮數目差不多。」
他傻愣了眼。或許是刺激過度,不知道如何反擊。這樣的廢物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外頭十幾家4A等着請我。隔三差五就有獵頭來找我過檔。如果不是董事局點名要我,高薪把我挖過來,我今天還坐在這裏聽你放狗屁?」我轉換一下翹腿的姿勢,慢條斯理地。「我邵南生是三十好幾了,可這三個字亮出來,還是能混口飯吃的。大不了,就把在香港、台北、倫敦、紐約拿的獎統統當掉。還能頂上那麼一年半載。」
CEO的房間,一邊落地窗口是一百八十度維多利亞港無敵海景。跟我的一樣。另一邊玻璃看見外面的辦公大堂。我隱約瞥見玻璃外已經聚集了不少好奇和驚訝的目光。
他瞪大眼睛,可我並不打算放過他。「還有,拜託。不要把你的手指在別人跟前指來劃去。至少也拿支Montblanc。你這到底算是哪門子作風?美國好像也不作興這樣。廣告人要有廣告人的樣子。」我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雖然你不是廣告人。」
他額角開始冒油光,太陽穴上青筋凸現,一根一根地跳動。我擔心他會中風或心臟病發,於是決定放他一馬。「最後,讓我更正你。客戶不是你拿到的,是我拿到的。」我冷冷拋下一句,「你吃撐了你。」
當我離開CEO的房間,平日兵荒馬亂的辦公大堂,頓時鴉雀無聲。各人正假裝忙着自己手頭上的工作。其實眼角都暗地裏瞄了過來。
路過CEO秘書的座位。那女人略低着頭,向我莞爾一笑。在我看來,頗有幾分諂媚。我剛把你老闆痛罵一頓,你對我笑甚麼笑。
回到自己的房間,幾個心腹手下風聞我狠狠訓斥CEO,紛紛飛撲而至。張嘴便問:「怎麼了。你之前也忍了他,今天為甚麼這麼火大?」
「不為甚麼。」我低頭點煙,聳聳肩,作莫可奈何狀。「或許我今天姨媽到,心情不佳。」說罷吁一口煙,笑。
感覺自己變得愈來愈鈍感。但另一方面又想,至少,我還感覺到自己的鈍感。因為真正鈍感的人,是不會覺得自己鈍感的。
但早晚有一天,我知道自己會變成這樣。失卻一切感官,不再有任何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