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發表於: 十二月 2008
我們一行人來到東京Jed Root位於目黑區的支部。會議九時正開始,我們八點四十五分抵達。
與東京Jed Root的工作人員打過招呼,古姿的代表亦來到了。
那幾名意大利人剛從倫敦過來,前晚深夜的飛機到東京。昨天休息了一日,臉上仍帶着些微疲態。許是時差還沒倒過來。
與客戶寒暄完畢。我轉頭問創作總監,「怎麼。那NCC還沒到?」他點頭說是。
我內心冷笑。此人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行為,我先前領教過,早已見怪不怪。飛機都可以趕不上,開會遲到算得了甚麼。
我一邊與創作總監漫不經心地閒聊,一邊轉動着手上的墨水筆。正在這時,我看見一個戴着鴨舌帽的身影,徐徐步進會議室。
那麼一秒鐘,我的心臟遽然停止跳動。
他身後明明跟着許多人,會議室裏明明還有其他人。可驟然間,整個房間變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睜大眼睛,卻好比目盲,甚麼都看不見。除了那一頂鴨舌帽。
我如遭雷殛般呆在當場,作不得聲。
戴着鴨舌帽的身影與古姿的代表逐一握手,終於走到我跟前。他伸出手,「I’m NCC. We spoke on the phone. It’s very nice meeting you.」嘴角微揚,露出一雙尖尖的犬齒。
我鎮靜自若,伸出右手與他一握,「Nice meeting you too.」
當我發現時,我的心臟已然恢復跳動。先是砰一聲,而後扑通扑通地奮力躍動。聲音響得我懷疑會議室內其他人是否都能聽見。
那聲音實在是太大了,大得充塞了我整個耳膜,充斥着整個會議室,淹蓋過所有人的談話聲。
我的胃裏,彷彿有一萬隻蝴蝶在飛,狂亂地撲動着翅膀。噁心的感覺。我緊握拳頭拼命強忍,才不致嘔吐。
突然,我看見古姿的代表望着我,眼中有詢問的神色。彷彿正在等待我的回應。
我愣住,隨即看向身旁的創作總監。他趕緊在我耳畔把方才的問題低聲重複一遍。
餘光中,我彷彿瞥見鴨舌帽下的嘴角閃過一絲輕蔑。稍縱即逝。我懷疑那是我疑心所生的暗魅。
當我回答客戶的問題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甚麼。彷彿甚麼見不得光的勾當,左手不知右手正在做甚麼。我的左腦和右腦同樣分了家。現在只是我的本能反應在運作而已。
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議已經結束了。NCC與他的工作人員一同離去。
「南生,你沒事吧。」創作總監在一旁問我。
我一字一句答道:「我沒事。」
步出會議室,我向一名日籍職員詢問哪裏可以抽煙。她把我領到smoking lounge。
吸煙間內空無一人。我走到最就近的一個位置,拉開椅子,坐下來。
我強自鎮定。從外套口袋掏出煙和火機,燃起一支煙。
正在控制我行為的,根本不是我自己。我把自身抽離了。站在一個較高的地方,冷眼俯視着自身莫名的舉止。我覺得我已經變得麻木不仁。
眼看指間香煙渺渺的流向,我發現自己拿煙的右手正微微發抖。只得狼狽地用另外一隻手緊緊攥住右手的手腕。
我怔怔地坐着,沉默地抽着煙。煙燼長了,掉到手背上,也不覺得疼。
煙霧裊裊升起,飄往雪白的天花板。直到煙燒至盡頭,熱力透過濾嘴傳到我的指頭,我才清醒過來。
竟是他。
開甚麼美國玩笑。
第二天下午,我一個人在南青山晃悠。剛從山本耀司走出來,突然感到手機震動。
我按下通話鍵,傳來創作總監的聲音。「NCC終於到了。」透過話筒都能感覺他捏了一把汗的樣子。
我懶懶地應道:「哦。是嗎。」
「還有,PPM改成明天早上了。」
「嗯。」我敷衍地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全部人昨日已抵達東京,包括客戶在內。而僅僅為了遷就一個人,所有人平白無故浪費了寶貴的一天。
經此一役,我對NCC此人的厭惡程度,倍增不足以形容。這個人的行為,簡直不可理喻,令我說不出的鄙夷。
翌日一早,我便出發往機場。上了飛機,我跟機艙服務員說,不必喚醒我用餐。心裏還想補上一句,除非發生空難。
但倘若真的發生空難了,喚醒我又有何用?逃生嗎。我兀自好笑。
然後我開始陷入昏睡。
數小時後,飛機抵達東京。沒有托運的行李,我們一行人迅速離開成田機場。
甫踏出入境大堂,已看見有人舉着名牌等我們。接着乘一輛預先安排的七人車,前往下榻的酒店。
在車上,我問創作總監:「NCC到日本了嗎?」
「還沒有。他們的飛機今天晚上十點到東京。」說完補上一句,「為了方便工作,全部人會住在同一間酒店。酒店在中央區日本橋。」
「嗯。很好。」我打量一下手錶,現在是下午五點五十分。問:「古姿的人甚麼時候到?」
「也是今晚深夜才到。」
我頓時喜形於色,笑道:「那我們今晚是自由身了。去銀座吃鐵板燒?」
車上的創作人員立刻舉腳贊成。幾名年輕的美術指導甚至歡呼起來。
一直專注於掌上Blackberry的客戶總監,隨即謹慎地補充道:「不過不要吃到太晚。明天一早要開pre-production meeting。」
我轉向她,認真地問:「幾點?」
「九點。在Jed Root東京支部。」
「完全瞭解。」我點頭道。
在酒店安頓好行李。晚上,我們一行人到銀座吃鐵板燒。正大快朵頤,其中一名負責聯絡的美術指導手機響起來。當他一邊以英語對答,臉上漸漸現出怪異的神情。
放下電話後,美術指導面有難色地說:「壞消息。」
創作總監道:「壞消息就壞消息,別吞吞吐吐的。快說。」
「剛剛是NCC的助手打來的。他們已經到東京了。」
創作總監聽了莫名其妙,「他們到了東京,為甚麼是壞消息?」
那名年輕的美指苦着臉,「是工作人員到了,NCC還沒到。」
「怎麼回事?」我皺眉,「他們不是同一班飛機的嗎?」
「好像是NCC遲到,趕不及上飛機。」
「甚麼?」我分明聽見,但我懷疑自己聽錯。
美指囁嚅着說:「我之前也聽說過,NCC這人不太守時——」
我打斷他的話,「甚麼?」為了宣泄自己的詫異,我不得不再「甚麼?」一次。「守時不過是一個人生存在世界上很基本的東西。連這都做不到,還能算是一個人嗎?」
創作總監嘗試解圍,「這是他一貫作風,算是藝術家脾氣吧。」
「藝術家?」我眼睛瞪得快要從眼眶剝落出來,「現在這年代還有純藝術家嗎?他只是一個商業攝影師。應該提醒這起人,現在已經不是莫奈和梵高的年代。他晚了出生一百年。畢加索好算是尾班車了。怎樣才算是藝術家呢?他媽的死了就成藝術家了!」
聽見我一輪氣話,桌上眾人頓時噤若寒蟬。
我深呼吸一下,沉聲道:「那NCC正在飛機上了吧。甚麼時候到?」
「NCC乘的是UA。下一班飛機要明天下午才到東京。」美指哭喪着臉回答。
「好啊。看來,明天早上的PPM要改期了?好得很。」我看向創作總監和客戶總監,冷冷拋下一句,「你們想想怎麼跟古姿那邊解釋吧。」
原本熱絡的飯局,最終不歡而散。
啟程往日本的日子漸漸逼近。所有的事前工作,均已準備停當。一切如箭在弦。
然而,我卻總感覺到一股不祥之兆。彷彿有甚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我一遍又一遍地檢視工作清單,與同行人員一次又一次確認所有細節,是否有任何遺漏。而結果當然是沒有。
於是我更肯定自己的神經質。這種惴惴不安的情緒,一直持續到出發前一天晚上。
那天夜晚,我和宗銘在一家我們時常光顧的法國餐廳用膳。我告訴他,我要到日本出差。待十天左右。
他不以為意,「甚麼時候出發?」
「明天中午。」我呷一口紅酒。
他微微一愣。
然後,我們誰都沒說話。兩人默默地對付桌上昂貴的食物。
過了不曉得多久,宗銘忽然問:「你是甚麼時候知道的?」
聽見這問題,我抬眼看一看他,再低頭專注於碟子上的燒鴨胸。口裏答:「上個月。」
「行李收拾好了?」
「不急。」我把食物放進嘴裏,「明天早上收拾。」這燒鴨胸味道真不錯。
「嗯。」他略偏過頭,沉吟片刻。問:「你一早打算這樣告訴我?」
我不由一怔,反問:「怎樣告訴你?」
宗銘正面凝視我,臉上彷彿罩了一層寒霜。「出發前一天通知我,然後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玻璃鏡片後的雙目寒氣逼人。
我真正感到驚訝,「我上次去上海,好像也是這樣啊。」
「你說得是。」他的語氣極度平靜。
「那麼,有甚麼問題?」
「問題就在於,你看不到有甚麼問題。」宗銘收緊眉頭,「好像這樣。我也會出差,當然我不至於一接到通知,便飛奔去告訴你。但至少,我會儘快告訴你,而不是出發前一天。你想想,這個月期間,我們見過多少次。你就一次都沒想過跟我說?」
我深深詫異,「這不過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你想我跟你見面時,說工作上的事?」
「你不要狡辯。你知道,這不是談不談公事的問題。」
「好,我明白。這是報告行蹤的問題,對不對?」我嘆一口氣,「宗銘,我們在一起快兩年了。我以為這點上我們已經有共識。那起從早到晚拿着電話向對方絮絮報告行蹤的所謂情侶,我看見就想吐。我不吃這一套。」
「我並非要過問你的行蹤。」
「那是甚麼呢?」我看向宗銘,眼神中有挑戰的意味。
「你不能一個電話,要求我出現,我就要隨傳隨到。」他清一清喉嚨,「邵南生,for your information,我不是雞。」
我睜大眼睛,「我甚麼時候拿你當雞了?我做了甚麼事讓你有這種感覺?」
「我說了。你要找我的時候,一通電話來,我就要立刻出現。」他的語速不徐不疾,眼神異常冷峻。「而你,很多時候我根本找不到你。你認為自己不必向我報告行蹤。你想想看,這樣對我是否有欠尊重?」
我是這樣的嗎。我側過頭,苦苦思索。但不果。
我掏出煙。正打算點火,宗銘伸出手輕輕按住我的手腕,低聲道:「南生,現在餐廳不能抽煙了。」話音中帶着幾分同情。
於是我把叼在唇上的煙拿下來,重新放回煙盒子裏。不能抽煙的我,除了沉默別無選擇。因為我真的無話可說。
一個禮拜倏忽過去。NCC那邊一直遲遲不答覆。我着創作總監作好準備,向古姿另外推薦幾位國際知名的攝影師。
踏入第二周,正當我相信事情已經絕望,準備向客戶宣布這個不好不壞的消息,紐約那邊傳來回音。NCC答應與我們合作,前往日本進行廣告拍攝工作。
我瞥見手下的創作人員大喜過望,只是冷眼旁觀。我並非不樂意,但已經過了這種階段。為工作上偶爾出現的順遂而狂喜。我只是過了這個年紀。
由於太討厭NCC這個人,我把所有溝通的事宜交予創作總監負責。拒絕與這個狂妄自大的人有任何接觸或交流。
某天,看見一名美術指導正在翻閱一本攝影集。
「在看甚麼?」我隨口問道。
那名年輕的美指似乎有些受寵若驚。訥訥地答:「是NCC的攝影集。」
我挑一挑眉毛,「哦。是嗎。」居然還出了攝影集。這人還真夠本事。
那美指雀躍地分享道:「NCC是一個古怪的人。他不是科班出身,唸攝影或視覺藝術系。他是學電影的,畢業自柏林電影學院。」
彷彿有甚麽東西牽引我的神經一樣,讓我皮不癢肉不痛的警醒了一下。
我沒有搭話。那年輕人自顧自滔滔不絕往下說:「他鏡頭下的人與物,像是電影中出現的角色和場景。畫面充滿了故事性——」
他的話我根本聽不進去。半晌才迴過神來,問:「我們甚麼時候會見到這個人?」
「下個月,在東京。到時候就可以一睹NCC的廬山真面目了。」那美術指導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嚮往。
我深深納罕。至於嘛。
年輕人總愛盲目崇拜一些人與事。尤其是那些一夜之間急速冒起的新名字。年輕人不欣賞經過長年累月努力,最終修成正果的所謂成功人士。
要發奮圖強,多沒意思。當然要一夜成名。至關緊要,是快。恰如張愛玲半世紀前已教導世人,成名要趁早。
跟無數個晚上一樣。我下班後獨自回家。
有些時候。一個人回家,亮燈。坐在某張椅子上,或者穿着外出服靠在床上。白天被鐘點執拾過的屋子,感覺空洞。好像一種病毒,入侵你的身體,滲透你的血液。
我攤坐在沙發上,無意識地抓起遙控器,開了電視。一個一個頻道的按,不停轉臺。每個節目看上去都很無聊。忽然不耐煩。我按熄電視,把遙控器扔到沙發一角。
擱在茶几上的手機驀地震動起來,自顧自在玻璃上遊走。熒光屏散發出幽藍色的光。
我拿起手機,看一看上面的來電顯示。是宗銘。
我把手機重新擱在茶几上。然後掏出火機,點燃一支煙。怔怔地抽着。
室內一丁點聲音都沒有。除了手機震動的聲響。
抽完一支煙。我碾滅煙頭,站起身。走進浴室,淋一個熱水澡。重新換上衣服,出門。
看似漫無目的的我,懷揣着目的來到荷里活道一家夜店。甫進門便遇見熟人。這圈子其實挺小的。
談笑之間,我看見不遠處一個戴着鴨舌帽的身影。我心臟緊緊抽縮一下。那個人很年輕,大概二十二三歲左右。
怔忡間,突然有一把聲音自身後傳來,「嗨,ECD。」我回頭。
我甚至忘記了他的名字,只有依稀印象他是一名機艙服務員。所謂朋友的朋友。即是介紹過後,便從此沒有下文那種。直到後來在桑拿相遇,就做了。
他幾乎是款擺着向我走來。
為了掩飾自己早已忘記他名字這事實,我回敬道:「嗨,空少。」
我一般不習慣在人前表演。即便是十幾年前。那種在公眾場所旁若無人親熱的人們,肯定都是一些極有表演慾的傢伙。
每每看見這些人,便心下暗忖,怎麼可能無端為陌生人提供官能娛樂。換作我的話,是要觀眾付錢的。怎可能免費做給你們看。
我把空少帶回家。算是達成了我特地出門的目的。
離開夜店前,我再回頭,迅速張望。那個戴着鴨舌帽的身影已然不見了。
碰到認識多年的朋友。他看看我,看看空少,又看看我。饒有興味笑道:「邵南生,你老牛吃嫩草你。」
那真是多年老友了。我笑罵道:「你去死吧。不吃草難道吃你?」隨後搭着空少的肩膀離開了。
我家距離荷里活道,基本上只是一條上坡路。坐計程車的話,五分鐘就到。很方便。跟下樓買份報紙差不多。
我們搭電梯。在密封的空間裏,只能聽見一種耳鳴的聲音。「我還是第一次上你家。」空少突然說。
「是嗎。」我故意裝傻,「我怎麼有印象你好像來過。」
「你記錯了。我們之前只有在桑拿。」
「哦。是這樣啊。」這小子廢話恁地多。若不是電梯及時抵達我住的樓層,我們就要開始傾訴各自的身世情史了。
進門後,他問:「你這裏有甚麼東西喝。」
「你上來,是為了喝東西嗎。」我趨近他,「剛才沒喝夠?」我把空少按在玄關的牆壁上,盯着他。他笑了。
經過雙方助手安排,我方和NCC以電話會議的形式進行談判。電話接通後,擴音器傳來一把冷漠的聲音,「NCC。」
不是「It’s NCC」或「NCC speaking」,而是「NCC」。真他媽狂妄。這混蛋當自己是上帝,一派君臨天下的口吻。
但形勢比人強,我沒有選擇。只得抑壓自己滿腔怒火,操着英語低聲下氣去求人。
「NCC你好。我是創作行政總監邵南生。此前代表古姿,希望邀請你拍攝夏季系列的廣告硬照。照片會運用在整個亞洲市場,包括所有印刷媒體、戶外大型廣告板、官方網站、店舖裝置等。」
我略停頓,「有一點必須補充:你的照片會覆蓋日本市場。這是十分難得的機會。相信你亦知道,日本廣告一般獨立拍攝,或者與歐美市場統一。絕少採用其他亞洲地區的廣告。這是我方努力爭取的成果。」
那邊上帝默不作聲。好像在等候十二門徒輪流彙報各地傳福音的進展如何。
我切入正題,「我們本想邀請你往上海進行拍攝工作。但你助手告知,因為檔期的關係,你未能前往上海,並要求整個拍攝過程移師紐約進行。然而,很遺憾,我們的預算並不足夠支付有關費用。」
那邊一丁點聲音都沒有。
「這樣吧,我們各退一步,在日本拍攝。Jed Root在東京也有支部。至於上海的背景,我們後期階段再放上去。」我暗自嘆息,「這樣事情會容易辦很多,成本也會較低。」感覺自己特低聲下氣,唉。
對方還是甚麼表示都沒有。我惟有繼續說:「實不相瞞,我們花在模特兒和你的攝影費,已經佔去預算的大半。倘若你能瞭解我們的難處,我方將十分感激。」幾乎沒說「您」或者「您老人家」。心中哀嘆自己晚節不保。
可是電話另一頭,依然只有空氣流動的聲音。感覺對方正身處一間非常空曠的房子,隱約傳來細細碎碎的流行音樂聲,但音量非常低。可見線路並沒有中斷。
這傢伙到底搞甚麼鬼。真莫名其妙。我和創作總監交換一個疑惑的眼神。迫不得已,只好清一清喉嚨,說:「請問你意下如何?」
隔了老半天,那邊才傳來一句倉促的答覆:「I’ll give it a thought.」隨後匆匆掛斷電話。
我真個氣炸了肺,幾乎按捺不住整個人跳起來,破口大罵。心中早已罵盡天下最髒的髒話,但愈是氣,表面上愈是不露出來。
我臉上浮起一個莫名的笑容,兩邊嘴角吊得愈來愈高,漸漸變成咖啡貓一樣。
平日視我為偶像暨奮鬥目標的美指們,眼睜睜看着我,像呆鳥一樣瞠目結舌。在我憤怒的眼中,更是笨得不能再笨。一幫蠢相。
只有創作總監在我手下日子較長,大概有點熟悉我的脾性,於是神色惶恐地看着我。
我簡直他媽氣瘋了。

《海角七號》其實看了有一段時間 (公映第一天晚上看的)﹐現在才去寫甚麼好像有點out。不過這兩天在聽戲中的兩首歌﹐就是男主角范逸臣唱的<無樂不作>和<國境之南>。<國境之南>在電影中叫<海角七號>﹐就是那隊拉雜成軍的樂團在演唱會上唱的最後一首歌。
發現<無樂不作>的曲是范逸臣自己寫的。聽說他原本星路平平﹐這部電影很明顯徹底扭轉了他的演藝事業。雖然不少影評說他的演繹木獨﹐尤其和電影中的老牌影星相比。不過他還是演出了一些年輕人的叛逆。他那句「操你媽的台北」一開始就為整部電影奠定了一個模糊的基調﹐讓人留下印象。聽說還道出了不少台灣人的心聲﹐在台灣的戲院還有觀眾拍手叫好。
因為是香港較早一批看這部電影的人﹐當朋友問我覺得這部電影怎麼樣時﹐我一般不會說它好看或不好看﹐而是說﹕這部電影五分二講日語﹐五分二講台語﹐五分一講國語。即是說一般香港人能聽懂的語言只佔五分一﹐你要有心理準備。
但這部電影把台南拍得很美。一直很羨慕台灣人能有海洋音樂祭這樣一年一度的戶外大型演唱會﹐而且還是在沙灘上的﹗那氣氛該有多好啊。而香港每年的大型戶外演唱會﹐好像只有Wide Day Out。以前在金鐘天馬艦還比較好﹐去年開始移師西九龍中天﹐基本上與一塊地盤爛地無異。
我不會懷疑台灣人厚愛這部電影的原因。因為它拍出了很道地的台灣味﹐很有「人味」。這是現在大部分電影所欠缺的﹐也不是容易用商業去計算出來的。假如有一部能夠如此觸碰到香港人情結的電影﹐我相信在香港也會大賣的。
周一的創作部例會。創作總監、美術指導和文案向我彙報過去一周的工作進度。談到古姿的拍攝前期準備,我看向創作總監,「都安排好了嗎?」
「模特兒、拍攝場地、上海市政府的官方許可,都已經搞定。機票酒店亦已預訂好。」他略為遲疑,「只是攝影師方面,出了點問題。」
我問:「甚麼問題?」
「價錢和條件上有些問題,談不攏。暫時膠着了。」
「你的意思是,還沒敲定攝影師?」我皺眉,「這攝影師是客戶指定的,你們竟然還沒鎖定對方的檔期。」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我沉聲問:「是誰負責與攝影師洽談的?」
其中一名美術指導舉手示意,「是我負責聯繫的。」
「你具體一點說說,甚麼問題談不攏?」我頓一頓,「照說,我們開出的條件挺優厚的。」
那美術指導訥訥地答:「攝影費方面,對方還價。」
「還價也是很正常的事。」我若無其事道。
美指打量我的神色,小心翼翼說出對方所開的數目。
「數目不小啊。」我微感愕然,「這樣的價錢,我們能請到Jed Root最好的攝影師了。」
創作總監補充道:「NCC確是紐約Jed Root的人。」
我揚起一道眉,「那我們也只好認栽了。」
半晌,那美指囁嚅着說:「對方還開出一個條件。」
我納罕,「甚麼條件?」
「NCC拒絕到上海。他要求整個拍攝過程移師紐約進行。費用由我方負責。」美指看見我雙眼瞪得像銅鈴一般大,說話頓時結巴起來,「否則… 否則拉倒。」
「甚麼!」我用力拍一下桌子,「這傢伙以為自己是誰?他當自己是Michael Thompson、Tom Munro?」入行十年,我從未聽過如此荒唐的事情。
商業攝影和藝術攝影畢竟不同。假如你是蜚聲國際、獲獎無數的攝影藝術家,我們巴巴的摸上門來,求你下海替意大利品牌拍一輯廣告硬照,你擺出高姿態,這是我自找的。我活該。
可這人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商業攝影師,而且還是Jed Root的人。Jed Root正是專門為時裝品牌服務的creative agency。
我方代表古姿邀請他合作,這對任何攝影師而言,均稱得上榮幸。即使對已成名的攝影師來說,亦是一展身手的好機會。對自己的portfolio、知名度或身價,都是百利無一害的。
我腦裏升起一個成語,形容這種人最貼切不過:不識抬舉。但偏偏客戶硬是指定這傢伙,而我們就像被掐住脖子一樣,發作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