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往日本的日子漸漸逼近。所有的事前工作,均已準備停當。一切如箭在弦。
然而,我卻總感覺到一股不祥之兆。彷彿有甚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我一遍又一遍地檢視工作清單,與同行人員一次又一次確認所有細節,是否有任何遺漏。而結果當然是沒有。
於是我更肯定自己的神經質。這種惴惴不安的情緒,一直持續到出發前一天晚上。
那天夜晚,我和宗銘在一家我們時常光顧的法國餐廳用膳。我告訴他,我要到日本出差。待十天左右。
他不以為意,「甚麼時候出發?」
「明天中午。」我呷一口紅酒。
他微微一愣。
然後,我們誰都沒說話。兩人默默地對付桌上昂貴的食物。
過了不曉得多久,宗銘忽然問:「你是甚麼時候知道的?」
聽見這問題,我抬眼看一看他,再低頭專注於碟子上的燒鴨胸。口裏答:「上個月。」
「行李收拾好了?」
「不急。」我把食物放進嘴裏,「明天早上收拾。」這燒鴨胸味道真不錯。
「嗯。」他略偏過頭,沉吟片刻。問:「你一早打算這樣告訴我?」
我不由一怔,反問:「怎樣告訴你?」
宗銘正面凝視我,臉上彷彿罩了一層寒霜。「出發前一天通知我,然後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玻璃鏡片後的雙目寒氣逼人。
我真正感到驚訝,「我上次去上海,好像也是這樣啊。」
「你說得是。」他的語氣極度平靜。
「那麼,有甚麼問題?」
「問題就在於,你看不到有甚麼問題。」宗銘收緊眉頭,「好像這樣。我也會出差,當然我不至於一接到通知,便飛奔去告訴你。但至少,我會儘快告訴你,而不是出發前一天。你想想,這個月期間,我們見過多少次。你就一次都沒想過跟我說?」
我深深詫異,「這不過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你想我跟你見面時,說工作上的事?」
「你不要狡辯。你知道,這不是談不談公事的問題。」
「好,我明白。這是報告行蹤的問題,對不對?」我嘆一口氣,「宗銘,我們在一起快兩年了。我以為這點上我們已經有共識。那起從早到晚拿着電話向對方絮絮報告行蹤的所謂情侶,我看見就想吐。我不吃這一套。」
「我並非要過問你的行蹤。」
「那是甚麼呢?」我看向宗銘,眼神中有挑戰的意味。
「你不能一個電話,要求我出現,我就要隨傳隨到。」他清一清喉嚨,「邵南生,for your information,我不是雞。」
我睜大眼睛,「我甚麼時候拿你當雞了?我做了甚麼事讓你有這種感覺?」
「我說了。你要找我的時候,一通電話來,我就要立刻出現。」他的語速不徐不疾,眼神異常冷峻。「而你,很多時候我根本找不到你。你認為自己不必向我報告行蹤。你想想看,這樣對我是否有欠尊重?」
我是這樣的嗎。我側過頭,苦苦思索。但不果。
我掏出煙。正打算點火,宗銘伸出手輕輕按住我的手腕,低聲道:「南生,現在餐廳不能抽煙了。」話音中帶着幾分同情。
於是我把叼在唇上的煙拿下來,重新放回煙盒子裏。不能抽煙的我,除了沉默別無選擇。因為我真的無話可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