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發表於: 一月 2009

回家後,我把窗簾拉嚴,慎防任何一絲日光漏網侵入。搖身變成一頭困獸,身處暗黑幽靜的牢籠中,悄悄休養生息。

是手機震動將我喚醒。假如電話不及時響起的話,恐怕我真會一眠不起,無止境昏睡下去,直至老死。

但我並不理會它繼續作我的春秋大夢。這一刻,我人生最大的目標,是壽終正寢。手機堅持了一陣,終於停止悲鳴。

過了不知道多久,手機再次震動。它在床頭櫃上自顧自遊走,終於掉到地毯上,繼續嗚嗚作響。這次,我再敵不過它的哀嚎。

迷糊間匆匆一床頭的夜光時計。零時十六分。我竟連續睡了十一個小時。由於睡了太長時間,我感到渾身乏力,整個人軟綿綿。

動作遲緩的我,像老人一樣慢動作翻身下床,把手機自地上撿起。屏幕顯示我有七個未接來電。三個是公司打來的,四個是宗銘。

我把手機重新擱在床頭櫃上。

半日未曾進食,胃部空空如也,我卻不覺得餓。體內彷彿有一團火,燒得我渾身作痛,唇焦舌燥。

我赤腳步到廚房,從冰箱取出一瓶水,咕嘟咕嘟喝掉三分二。

就在這時,我家的門鈴大作。我好生納罕。誰來找我。我把礦泉水的瓶子放在流理檯上。右手扶着冰凍的玻璃瓶身,怔怔地思考這個問題。

乾脆裝作沒人在家好了。反正平日這個時分,我很多時候根本還沒下班,不會有人應門。

然而過了一陣,門鈴不但持續,更伴隨着擂門的聲音。我倏地收緊了眉頭,他媽的,哪個如此不識相的傢伙,連生病都不放過我。讓我避世一天行不行。

忍無可忍的我走到門前,霍一聲打開門。正打算發作,卻發現站在門外的是宗銘。

「是你。」我愕然,「有甚麼事?」

他語調急速地問:「你為甚麼不接電話?」

「其他人不接電話,你都會這樣直接跑上別人的家嗎?」我哭笑不得,「我有點感冒。所以留在家裏睡覺,聽不見電話響。」

「你剛從日本回來,病了怎麼不告訴我?」他問。雖不致氣急敗壞,但今日的宗銘確有點失儀。與平日的從容不迫大相徑庭。

我失笑看着他,「宗銘,你我也是過了而立之年的人了。還作興來這一套嗎?」

「你生病了,難道不需要人照顧?」

這問題更令我啼笑皆非,「一個人只有在生命的初期和晚期,生病時才需要別人照顧。你看我是像三歲小兒,抑或八十老人?」

「你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反問:「甚麼怎麼回事。」

From the beginning, you’ve been shutting me out.」宗銘在美國長大,所以一急起來,便會說自己母語。「You never let people in. I wonder if you have ever tried letting anyone in.

我冷冷着他,「你想怎樣。算是跟我攤牌嗎。」我相信我說這話時,眼神和語氣儼如萬載玄冰。

宗銘臉上有一絲錯愕。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沒說出口。終於轉身,離開了。

 

返港後翌日。清晨醒來,我已心知不妙。

相信正常人都有過此經歷,就是那種無關痛癢的小病初起。感覺鼻子末處和喉嚨頂端之間彷彿膠着了。即使不停吞口水,那種「有甚麼黏着」的感覺總是驅之不散。

但早上有一個檢討日本之行拍攝工作的會議,於是我仍舊準時回到公司。

會議上,每人輪流彙報各自負責工作的進度,並清楚列出下一步將如何進行。會上所有人均聚精會神。拍攝完畢,關鍵的工作才正式開始。

會議結束後,我到公司附近的診所看醫生。發現自己竟然輕度發燒。非常莫名其妙。天氣如此溫暖潮濕,不見得是感冒吧。卻無端地,真的得了感冒。

醫生叮囑我多喝水,多休息。然後給我開了很多「服後有睡意」的藥。

醫生最後問我,要不要寫病假條。我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雖然我請病假根本不需要醫生證明。

感冒這種小病,最可惡的地方,是大大削弱甚至令人失卻意志力。連我這種工作至上的人,居然都會因此冒出偷懶的念頭。

恰如所有事情一樣,感冒亦是可大可小的。譬如,聽過不少朋友感冒菌入腸,得進醫院。還曾經在新聞上看到有人感冒菌上腦,最後死了。

我真的在思索「感冒可大可小」這個無聊的問題。很明顯,感冒發燒還會讓人神智不清。許是藥力開始發作,人開始有點薰薰欲睡。

 

這天晚上,我的確是喝高了。中間好像轉過幾個場﹐我也不太記得。能維持沉穩的腳步,但踏出室外被冷風一吹,我居然有想嘔吐的感覺。奇怪的是,我根本喝得很少。

眾人三三兩兩的上了計程車,打道回酒店。不知為何,最終只剩下我和采臣,兩人孤立地站在夜深人靜的表參道。

東京與香港一樣,入夜後依舊燈火通明。只消一抬頭,便看見巨大的Panasonic霓虹廣告招牌。

我攔下一輛計程車,打開車門,自己先上了車。采臣隨後上車,大力關上車門。

我向計程車司機道:「請到日本橋室町,文華東方酒店。」字正腔圓的日語。那司機制服筆挺,雙手戴着白色手套。從倒後鏡含蓄地瞄了我一眼。出於禮貌,我向他報以一笑。

我和采臣分坐車廂後座兩端,沉默不語。適才高昂的興致,在眾人一一離去後煙消雲散。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一曲既罷,大夥兒都散了散了。

死寂的沉默在車廂內肆虐蔓延。我心想,日本的計程車司機怎不像香港的行家一樣,扭開收音機,任大氣電波打破車廂中的沉默。

鬼故事、感情信箱也好,音樂節目、政治評論也罷。沒有人在乎,只要有聲音就好。

記得有一次,我在蘭桂坊登上一輛計程車。那司機居然在放Hotel California。我記得我當時歪在後座上,笑了。

到底是怎麼一個計程車司機,才會在深夜行駛的計程車上播放Hotel California。他到底是以怎樣的一種心情,獨自穿梭於香港夜深的橫街窄巷。

想起來就覺得不可思議。

驀地,寂靜的車廂中冒出采臣的聲音「你的日語說得真好啊。」

酒精很大程度地降低了我思考和反應的靈敏度。整個人感覺變得十分遲鈍。

我把額頭靠在車窗玻璃上。聽了他的話,並不言語。眼睛牢牢緊盯窗外的風景。街上偶爾出現一兩個西裝革履的醉漢。

東京總是那麼多酒醉的上班族。他們解下了白天繫上的領帶,步履蹣跚地走在夜色之中。有些就此醉倒街頭,或公園的長椅,或地下鐵出口。

采臣繼續說:「早兩年,我和一個日本人在一起。他是大阪人。說的日語有關西口音,還沒你標準。」他忽然嗤一聲笑,「其實你不需要在我面前顯擺你那一口流利的標準語。只有外國人學日語才會這樣矯枉過正。」

酒精正在發揮作用。我面龐發熱,整個頭昏沉沉地重。聽罷他一番話,我把頭顱的重心自車窗玻璃重新移回自己的脖頸。然後側過臉,怔怔地看着他。

深夜行駛的計程車徐徐穿過東京街頭,路燈一盞盞沿地平線延伸。昏黃光線掩映,老套而節奏地劃過我倆的臉。

良久,我終於開口,「我並沒有想顯擺甚麼。我的確是一個外國人,說的日語只能是這樣。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他雙眼筆直看牢我。緊緊抿着嘴唇,一言不發。兩人對視了片刻,他首先別過臉。

我彷彿對着空氣自說自話。遽然心虛。

計程車司機聽不懂我和采臣之間的異國語言,透過倒後鏡好奇地打量我們。

明天,我們就要離開東京。他回紐約,我回香港。

 

歷時一周的拍攝工作大功告成。我們廣告公司一行人、東京Jed Root的工作人員與采臣的班底一同往慶功。連幾名模特兒也一道來湊熱鬧。大名鼎鼎的NCC亦賞光同行。

毋需勞駕本地人員帶路,因為此行的日本通實在太多。尤其是廣告行的。在涉谷、原宿的大街小巷穿來插去,比在香港更賓至如歸的人,有一籮筐那麼多。

我們來到六本木一家高級會所。對我而言,全世界所有夜店都是一樣的。可做的事情只有三樣:喝酒、看與被看。而其中唯一有意義的,至少在我看來,只有喝酒。

我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幾乎沒有間場。每一個人前來敬酒,我都一一奉陪。廣告公司的手足、采臣的攝影助手、Jed Root的工作人員、外籍模特兒。一律照喝不誤。

我暗自立定心腸。今晚,不醉無歸。

我一仰脖便是一杯。每杯都喝個底朝天。涓滴不剩,絕不欺場。

席間有人道:「南生果然能喝啊。」

「好說好說。」我哈哈一笑,作抱拳狀,「早那麼七八年,我在不少酒吧喝出了名堂。酒保們管我叫千杯不醉。」

「你少臭美。我看你還能撐多少round。」說罷一揚手,又點了一巡酒。眾人興高采烈地插科打諢。

忽然,從開始便沉默地呷着酒的采臣驀地開口,說:「邵南生酒量自然是好的。世界各地的酒吧會所,恐怕都讓他打了個轉,不知道掉下多少根腳毛呢。」

說這話時,他一直笑笑的。嘴角帶一抹似有若無的輕蔑,稍不留神便會錯過。我以相同的表情回望他,並不搭話。

過了一會我才發現,他說的竟然是國語。這次見面以來,他一直只說英語。我幾乎懷疑他已經忘記怎麼講中文。

其人說國語的聲音和腔調,我已然忘記得一乾二淨。睽違已久。

他那數名來自紐約的攝影助手聽不懂他在說甚麼,好奇地望着自己的老闆。

廣告公司的創作人員聽了他的話,好生納罕。操着香港口音的國語問道:「你怎麼曉得?你以前在其他國家碰到過南生?」

「當然了。我們是老相識了。」采臣哈哈大笑,一派豪氣干雲的模樣,「那時候很年輕,我還在柏林唸電影。」

「可不是。一晃眼我們都奔四的人了。」我老練地笑,不動聲色說:「現在酒量愈來愈差,跟從前是不能比了。」說完乾一口酒,與他一樣開懷大笑。

酒過不知幾巡,興致高昂。我的話開始多起來,「我們是新中年了。而新中年,有三失。」說完故意頓一頓,呷一口酒。

桌上有人問:「哪三失?」

我眨一眨眼睛,好整以暇地答:「睡眠失調、內分泌失調、思覺失調。」

香港人們轟然大笑。笑聲中,我舉杯高呼:「Let’s cheers to it!」大夥熱烈碰杯,濺出的酒撒潑了一桌。

 

有時候,我覺得生命是一種循環,由一幕一幕戲組成。

人們像演員一樣,在一個很大的攝影廠裏演戲。這邊廂落幕了,演員們便自布景一走位至布景二。

假如是大明星的話,自然賺得一定特權。譬如一場戲拍完了,可以坐在場邊的椅子上休息,由一群人爭相侍候着。喝口水,抽支煙。

當我看着攝影棚,頭戴鴨舌帽的采臣、他的五名外籍攝影助手,還有四名擁有完美肉身、化妝打扮無懈可擊的模特兒,我心中作如是想。

Jed Root的攝影棚很空曠。沒甚麼裝飾,四壁空空蕩蕩,一片雪白。攝影器材自然是多的。但地方太大,那一堆攝影器材顯得很渺小。

數支大型攝影燈自不同角度打下,把整個攝影棚照射得如同白晝。無處不在的燈光之下,每一處隱僻的角落和每一個微絲的細節,霎時無所遁形。

打好燈光後,攝影開始。采臣首先與模特兒熱身。攝影棚開着震天價響的音樂。是紐約punk樂隊Lcd Soundsystem

采臣一下下按動快門。每一張照片只消數秒,便逐一呈現在電腦屏幕上。

我與創作總監坐在電腦前,凝神察看每一張製成品。雖然只是暖身照片,但已頗為可觀。我不由對他刮目相看。

今日的采臣,與當年的吳下阿蒙,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或者說,他從來不是。

另一邊廂,客戶總監把古姿的代表們,招呼得滴水不漏。

正式拍攝開始,采臣讓助手改放古典音樂。Stravinsky與嘈吵的punk造成強烈反差。

我暗自冷笑,怪不得要五名助手。各自負責換音樂、打燈光、整理模特兒衣履、遞相機、茶水打雜。好大的排場啊,NCC

我說:「或許他可以考慮聽Goldberg Variations。把Glenn Gould五五年和八一年的兩個版本輪流放。」語氣不無諷刺。

「開甚麼玩笑。」這是創作總監的回應。

每拍完一組照片,那四名高加索男女便任人擺布,重新換上事先搭配好的衣服鞋襪,梳理不同的髮型。與一堆金髮碧眼的人偶沒有區別。

回心一想。自己,和其他所有人,其實都與人偶沒有區別。我輕笑。

創作總監問:「你笑甚麼?」

「沒。」我輕輕搖頭,還是笑,「沒甚麼。我思覺失調。」這句話幾乎已成為我的口頭禪。

從頭到尾,我和采臣沒有交流過一句話。我有意見的話,便由創作總監向他的助手傳達。

客戶似乎對照片十分滿意。當然了,攝影師是他們指定的。如果還不滿意,就見鬼去吧。

用高性能數碼相機拍攝完畢,采臣朝助手和模特兒擺一擺手,示意他們稍等,隨後取出一部相對輕巧的相機,把鏡頭對準模特兒。

我不以為意。只繼續與創作總監透過電腦屏幕觀看剛拍好的照片,視線偶爾掃過攝影棚。采臣似乎拍得很起勁。我有些納罕,那甚至並非一部專業照相機。

驀地,我認出那部相機來。一部毫不起眼的黑色萊卡。

這部陳年萊卡菲林相機。那時在柏林,他常把它帶在身邊。我有刹那的失神。

就在這時,采臣忽爾回頭,倏地瞅我一眼。只匆匆一眼,看似漫不經心。然後重新把眼睛瞄準取景窗。

他快速按動幾下快門,感覺十分準繩。而後,他把那部相機隨意擱在攝影器材之中。

真該死。我相信我剛才的眼神,已經徹底出賣了自己。

 

我正在面對的事情,彷彿有一具屍體擺在我面前。那具屍體雙手交疊躺在舒適的棺木中,面目安詳。我分明在瞻仰遺容,那屍體卻倏地自棺木中跳將出來,站在我跟前,瞪着銅鈴大的眼睛看着我。

而那具看着我笑的喪屍,是他。

他當然不是甚麼寧采臣。那個與倩女談情說愛的書生,只曾出現在聊齋誌異和電影之中。

他的名字叫王舜亮,在歐美以NCC見名。台灣高雄人。平面攝影師。於柏林電影學院主修電影。畢業後首先在歐洲打響名堂,成名後遷往紐約,加盟行內首屈一指的Jed Root

他與我所認識的采臣唯一共通的地方,只有戴着鴨舌帽而已。

這樣說,又好像有點不公平。他的外表基本上沒甚麼變化。歲月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我想到一句老掉了牙的話,許是心境年輕吧。我諷刺地想。

我審視自身。這些年來,自己到底產生了甚麼程度的變化。我不知道。不論是外表,抑或內在的東西。我是不是已經面目全非。

但至少在他面前,我已絕對不是從前那個人。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後來我們再開了兩次pre-production meeting。我已經能表現得從容自若。除卻先前的不守時外,NCC出乎意料的專業。

我仔細說明拍攝的要求,甚麼地方需要特別注意。並就一切細節作最後確認拍攝場地、客戶提供的衣飾、模特兒、髮型師、化妝師、美術指導。一切已經準備就緒。

攝影工作即將展開。我如臨大敵一般緊握拳頭,準備迎戰。

我必須讓他知道,我絕對不是從前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