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覺得生命是一種循環,由一幕一幕戲組成。
人們像演員一樣,在一個很大的攝影廠裏演戲。這邊廂落幕了,演員們便自布景一走位至布景二。
假如是大明星的話,自然賺得一定特權。譬如一場戲拍完了,可以坐在場邊的椅子上休息,由一群人爭相侍候着。喝口水,抽支煙。
當我看着攝影棚,頭戴鴨舌帽的采臣、他的五名外籍攝影助手,還有四名擁有完美肉身、化妝打扮無懈可擊的模特兒,我心中作如是想。
Jed Root的攝影棚很空曠。沒甚麼裝飾,四壁空空蕩蕩,一片雪白。攝影器材自然是多的。但地方太大,那一堆攝影器材顯得很渺小。
數支大型攝影燈自不同角度打下,把整個攝影棚照射得如同白晝。無處不在的燈光之下,每一處隱僻的角落和每一個微絲的細節,霎時無所遁形。
打好燈光後,攝影開始。采臣首先與模特兒熱身。攝影棚開着震天價響的音樂。是紐約punk樂隊Lcd Soundsystem。
采臣一下下按動快門。每一張照片只消數秒,便逐一呈現在電腦屏幕上。
我與創作總監坐在電腦前,凝神察看每一張製成品。雖然只是暖身照片,但已頗為可觀。我不由對他刮目相看。
今日的采臣,與當年的吳下阿蒙,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或者說,他從來不是。
另一邊廂,客戶總監把古姿的代表們,招呼得滴水不漏。
正式拍攝開始,采臣讓助手改放古典音樂。Stravinsky與嘈吵的punk造成強烈反差。
我暗自冷笑,怪不得要五名助手。各自負責換音樂、打燈光、整理模特兒衣履、遞相機、茶水打雜。好大的排場啊,NCC。
我說:「或許他可以考慮聽Goldberg Variations。把Glenn Gould五五年和八一年的兩個版本輪流放。」語氣不無諷刺。
「開甚麼玩笑。」這是創作總監的回應。
每拍完一組照片,那四名高加索男女便任人擺布,重新換上事先搭配好的衣服鞋襪,梳理不同的髮型。與一堆金髮碧眼的人偶沒有區別。
回心一想。自己,和其他所有人,其實都與人偶沒有區別。我輕笑。
創作總監問:「你笑甚麼?」
「沒。」我輕輕搖頭,還是笑,「沒甚麼。我思覺失調。」這句話幾乎已成為我的口頭禪。
從頭到尾,我和采臣沒有交流過一句話。我有意見的話,便由創作總監向他的助手傳達。
客戶似乎對照片十分滿意。當然了,攝影師是他們指定的。如果還不滿意,就見鬼去吧。
用高性能數碼相機拍攝完畢,采臣朝助手和模特兒擺一擺手,示意他們稍等,隨後取出一部相對輕巧的相機,把鏡頭對準模特兒。
我不以為意。只繼續與創作總監透過電腦屏幕觀看剛拍好的照片,視線偶爾掃過攝影棚。采臣似乎拍得很起勁。我有些納罕,那甚至並非一部專業照相機。
驀地,我認出那部相機來。一部毫不起眼的黑色萊卡。
這部陳年萊卡菲林相機。那時在柏林,他常把它帶在身邊。我有刹那的失神。
就在這時,采臣忽爾回頭,倏地瞅我一眼。只匆匆一眼,看似漫不經心。然後重新把眼睛瞄準取景窗。
他快速按動幾下快門,感覺十分準繩。而後,他把那部相機隨意擱在攝影器材之中。
真該死。我相信我剛才的眼神,已經徹底出賣了自己。

Phoebe [遊客] 發表於: Jan 11th, 2009, 00:48
Phoebe [遊客] 發表於: Jan 11th, 2009, 00:54
空中飛人 [遊客] · http://about-de-souffle.blogspot.com 發表於: Jan 12th, 2009, 14:28
其實我知道你不是以出版為目標才會創作這故事,但我實在覺得這故事應該出版.
也期待你會再創作, 你會嗎?
秀明 [遊客] 發表於: Jan 12th, 2009, 18:40
我一定會再創作。有一個新故事的框架﹐有時間的話一定會把它寫出來。
出版不出版﹐只能說是隨緣。雖然這樣說好老土﹐不過有你們幾個知音﹐足矣。
秀明 [遊客] 發表於: Jan 12th, 2009, 18:42
空中飛人 [遊客] · http://about-de-souffle.blogspot.com 發表於: Jan 13th, 2009, 15:51
我相信你還有很多知音, 未必留言給你, 但會追看你這故事的.
很想看你的新故事, 快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