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我的確是喝高了。中間好像轉過幾個場﹐我也不太記得。能維持沉穩的腳步,但踏出室外被冷風一吹,我居然有想嘔吐的感覺。奇怪的是,我根本喝得很少。
眾人三三兩兩的上了計程車,打道回酒店。不知為何,最終只剩下我和采臣,兩人孤立地站在夜深人靜的表參道。
東京與香港一樣,入夜後依舊燈火通明。只消一抬頭,便看見巨大的Panasonic霓虹廣告招牌。
我攔下一輛計程車,打開車門,自己先上了車。采臣隨後上車,大力關上車門。
我向計程車司機道:「請到日本橋室町,文華東方酒店。」字正腔圓的日語。那司機制服筆挺,雙手戴着白色手套。從倒後鏡含蓄地瞄了我一眼。出於禮貌,我向他報以一笑。
我和采臣分坐車廂後座兩端,沉默不語。適才高昂的興致,在眾人一一離去後煙消雲散。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一曲既罷,大夥兒都散了散了。
死寂的沉默在車廂內肆虐蔓延。我心想,日本的計程車司機怎不像香港的行家一樣,扭開收音機,任大氣電波打破車廂中的沉默。
鬼故事、感情信箱也好,音樂節目、政治評論也罷。沒有人在乎,只要有聲音就好。
記得有一次,我在蘭桂坊登上一輛計程車。那司機居然在放Hotel California。我記得我當時歪在後座上,笑了。
到底是怎麼一個計程車司機,才會在深夜行駛的計程車上播放Hotel California。他到底是以怎樣的一種心情,獨自穿梭於香港夜深的橫街窄巷。
想起來就覺得不可思議。
驀地,寂靜的車廂中冒出采臣的聲音,「你的日語說得真好啊。」
酒精很大程度地降低了我思考和反應的靈敏度。整個人感覺變得十分遲鈍。
我把額頭靠在車窗玻璃上。聽了他的話,並不言語。眼睛牢牢緊盯窗外的風景。街上偶爾出現一兩個西裝革履的醉漢。
東京總是那麼多酒醉的上班族。他們解下了白天繫上的領帶,步履蹣跚地走在夜色之中。有些就此醉倒街頭,或公園的長椅,或地下鐵出口。
采臣繼續說:「早兩年,我和一個日本人在一起。他是大阪人。說的日語有關西口音,還沒你標準。」他忽然嗤一聲笑,「其實你不需要在我面前顯擺你那一口流利的標準語。只有外國人學日語才會這樣矯枉過正。」
酒精正在發揮作用。我面龐發熱,整個頭昏沉沉地重。聽罷他一番話,我把頭顱的重心自車窗玻璃重新移回自己的脖頸。然後側過臉,怔怔地看着他。
深夜行駛的計程車徐徐穿過東京街頭,路燈一盞盞沿地平線延伸。昏黃光線掩映,老套而節奏地劃過我倆的臉。
良久,我終於開口,「我並沒有想顯擺甚麼。我的確是一個外國人,說的日語只能是這樣。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他雙眼筆直看牢我。緊緊抿着嘴唇,一言不發。兩人對視了片刻,他首先別過臉。
我彷彿對着空氣自說自話。遽然心虛。
計程車司機聽不懂我和采臣之間的異國語言,透過倒後鏡好奇地打量我們。
明天,我們就要離開東京。他回紐約,我回香港。

Renee [遊客] 發表於: Jan 18th, 2009, 19:55
Ghoul [遊客] 發表於: Jan 20th, 2009, 1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