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後,我把窗簾拉嚴,慎防任何一絲日光漏網侵入。搖身變成一頭困獸,身處暗黑幽靜的牢籠中,悄悄休養生息。
是手機震動將我喚醒。假如電話不及時響起的話,恐怕我真會一眠不起,無止境昏睡下去,直至老死。
但我並不理會它,繼續作我的春秋大夢。這一刻,我人生最大的目標,是壽終正寢。手機堅持了一陣,終於停止悲鳴。
過了不知道多久,手機再次震動。它在床頭櫃上自顧自遊走,終於掉到地毯上,繼續嗚嗚作響。這次,我再敵不過它的哀嚎。
迷糊間匆匆一瞥床頭的夜光時計。零時十六分。我竟連續睡了十一個小時。由於睡了太長時間,我感到渾身乏力,整個人軟綿綿。
動作遲緩的我,像老人一樣慢動作翻身下床,把手機自地上撿起。屏幕顯示我有七個未接來電。三個是公司打來的,四個是宗銘。
我把手機重新擱在床頭櫃上。
大半日未曾進食,胃部空空如也,我卻不覺得餓。體內彷彿有一團火,燒得我渾身作痛,唇焦舌燥。
我赤腳步到廚房,從冰箱取出一瓶水,咕嘟咕嘟喝掉三分二。
就在這時,我家的門鈴大作。我好生納罕。誰來找我。我把礦泉水的瓶子放在流理檯上。右手扶着冰凍的玻璃瓶身,怔怔地思考這個問題。
乾脆裝作沒人在家好了。反正平日這個時分,我很多時候根本還沒下班,不會有人應門。
然而過了一陣,門鈴不但持續,更伴隨着擂門的聲音。我倏地收緊了眉頭,他媽的,哪個如此不識相的傢伙,連生病都不放過我。讓我避世一天行不行。
忍無可忍的我走到門前,霍一聲打開門。正打算發作,卻發現站在門外的是宗銘。
「是你。」我愕然,「有甚麼事?」
他語調急速地問:「你為甚麼不接電話?」
「其他人不接電話,你都會這樣直接跑上別人的家嗎?」我哭笑不得,「我有點感冒。所以留在家裏睡覺,聽不見電話響。」
「你剛從日本回來,病了怎麼不告訴我?」他問。雖不致氣急敗壞,但今日的宗銘確有點失儀。與平日的從容不迫大相徑庭。
我失笑看着他,「宗銘,你我也是過了而立之年的人了。還作興來這一套嗎?」
「你生病了,難道不需要人照顧?」
這問題更令我啼笑皆非,「一個人只有在生命的初期和晚期,生病時才需要別人照顧。你看我是像三歲小兒,抑或八十老人?」
「你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反問:「甚麼怎麼回事。」
「From the beginning, you’ve been shutting me out.」宗銘在美國長大,所以一急起來,便會說自己母語。「You never let people in. I wonder if you have ever tried letting anyone in.」
我冷冷睨着他,「你想怎樣。算是跟我攤牌嗎。」我相信我說這話時,眼神和語氣儼如萬載玄冰。
宗銘臉上有一絲錯愕。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沒說出口。終於轉身,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