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遲疑兩秒,終於走上前。讓調酒師給我一杯最簡單的Gin & Tonic。與古姿的人和CEO談了那麼久,浪費了不少唇舌。
自始至終,采臣一直沉默不語。我們之間的空氣醞釀令人難堪的膠着,並開始凝固成沉積岩。
我在腦內迅速搜畫,一時竟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語言。只得搬弄方才那一套,「這次夏季系列很成功。十分感謝你的幫助。」
他緊抿着嘴唇,雙眼瞪着玻璃杯內透明色的液體。
「你的攝影技術令整個企劃生色不少。」我客氣道。
采臣仍舊一言不發,絲毫不為所動。我內心浩嘆。
「你看,我們也不是小孩了。」我輕描淡寫道:「當年的事情,像粉筆字一樣,抹了吧。」
這次,他終於有了反應。側過臉來,「你終於肯承認了。」死死盯住我。
我斬釘截鐵道:「你錯了。我從來沒有否認過。」
「可你裝不認識我。你看我的眼神,跟陌生人一樣,沒有絲毫區別。」采臣眼中有挑戰的意味。
「我們在工作啊。」我失笑,「你想我怎樣。在會議室與你相認,然後抱頭痛哭?」
「可你是那麼的冷靜。遇到我,像看見客戶一樣稀疏平常。」他絲毫不放鬆,語速急迫。
「因為這不是我頭一回在工作上碰到舊識呀。」我輕笑。
「在外地的也是?」
我攤攤手,「你不會認為,那是我唯一一次異地情吧。」
他步步追逼,「在柏林的也是?」
「那時在柏林,我也不止跟你一個人做過。」我臉上還是那個笑,「你自己何嘗不是。」
采臣雙目灼灼有神,看牢我。問:「你跟我,不是特別的?」聲音好輕,幾乎淹沒在人們的笑語聲之中。
我眨一眨眼睛,「不是。」語氣堅定。
「難道我們之間曾經有過的,甚麼都不是?」我開始感受到他的痛心,像蔓藤一般纏繞我的身體,襲上心頭。
「王舜亮。」我收斂面上所有笑意,「我們之間,根本甚麼都沒有過。」
「邵南生。」他目光如凝霜般落在我臉上,「你他媽也太狠了。」
「有甚麼辦法。」我聳聳肩,一臉無奈,「這都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十二。」他驀地說:「無三不成幾。」
「好吧。算十二年。」我嘆一口氣,「你想想看,那時我們幾歲。那個年紀做的事情,還能較真的嗎?」
「我以為你死了。」采臣凝視我,「我一直幻想,說不定你出了甚麼意外,死了,或者失憶了。」他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在火車站等了多久?就是Zoo那一家Burger King門口。」
我別過臉,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衣香鬢影。漫不經心問:「多久?」
「三個星期。我寸步沒離開過火車站。我在火車站吃喝拉睡,直到職員把我當成流浪漢,把我趕走。然後被送到警察局,再被送到醫院去檢查。」他的聲音有些異樣。
我不敢看他。因為我知道,他肯定又紅了眼。像那時在漢堡一樣。
而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