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我好像已經沒有思索將來的問題。十五歲時﹐我以為二十五歲的自己將能過理想的生活。二十歲時﹐我以為三十歲的自己將會擁有理想的世界。到了三十歲﹐我驀然驚覺﹐過去十年﹐我才是真正活在烏托邦之中。架著一副名為青春的鏡片﹐瀏覽色彩變異的世界。
文章發表於: 七月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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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30 |
慢慢地﹐我開始有一種自我暗示。我常常覺得自己命不久矣。這種自我暗示﹐帶來一個極妙的好處。我可以名正言順地縱容自己﹐培養一切不良嗜好。當然﹐我也沒有甚麼不良嗜好。要數濫交﹐還沒輪到我﹔酒精﹐亦遠不到酗酒的程度﹔藥物也是淺嘗即止。
可是我抽煙。過去十數年﹐每天兩包﹐從不間斷。內心深處﹐我也害怕得肺癌﹐不過疾病的淡淡陰霾﹐又如何敵得過一支煙時間的暢快。明知山有虎的刺激。一步一驚心﹐隱含偷情的愉悅。
抽煙的習慣﹐是在大學時期養成的。近年﹐身邊的朋友流行戒煙。戒煙好像掀起一股潮流﹐過去日夜顛倒的朋友﹐忽然都開始講究健康﹐鑽研養生之道。因此﹐烟酒成爲萬惡的根源。一個大學時期的豬朋狗友﹐現已結婚生子﹐竟也力勸我戒煙。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從前還常常討我的煙來抽。
「我老婆早就不讓我抽煙﹐孩子出生後更是不准。孩子的氣管弱﹐萬一得了哮喘﹐你說怎麼辦。」
我淡淡反問﹕「我那知道怎麼辦。」
「我說啊﹐咱們年紀也不小了。抽煙這玩意﹐年輕的時候擺擺姿勢﹐還真挺酷的。」他追憶自己的逝水年華﹐「再說﹐現在也不流行抽煙了。怎麼才酷呢﹐年輕人做甚麼都酷。」
「不要拿我跟你相提並論。」我冷冷睨他一眼﹐當然還有他中年發福的腰肢。
我抽煙﹐從來不是爲了擺酷。人前吞雲吐霧﹐於我總有突兀之感。人後深夜獨處﹐才是真正煙不離手的時刻。一煙在手﹐上網﹑看書﹑聽音樂﹐眨眼就抽掉一包。抽煙不是為了趕潮流。煙草是我的朋友﹐陪我走過一個又一個階段﹐為我的人生作註腳點。
情人來了去﹐去了來。只有煙草永遠陪伴我﹐絕對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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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24 |
故事返回起點﹐我回到香港。回來後一個星期﹐我收到自己寄來的明信片。像一份遲來的思念﹐緊隨身後﹐亦步亦趨﹐終於被我緊緊掌握。回到香港的一個星期﹐我沒有見過奇。他終於消失在我的視線﹐一如過往生命中其他男人。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可不可以不分手。或者﹐你有沒有這樣問過別人。而對方﹐或者你﹐又得到怎樣的答覆。時針逆轉﹐回到那個分手的早晨﹐奇就問了這麽一個突兀的問題。可不可以不分手。
他好像不明白﹐兩個人分手﹐中間並不一定要發生了問題﹐也不是非要其中一方做錯了甚麼。一段關係可以自己慢慢腐敗﹐步向盡頭﹐最終自動衰亡。當然﹐你可以選擇委曲求全﹐若無其事生存下去。世間本來就充滿光怪陸離的事物﹐包括行屍走肉的關係。
「決定跟你一起以前﹐有人提醒過我。說你會莫名其妙拋棄人﹐沒有任何理由。我當時不相信﹐也聽不進去。」奇側側頭﹐笑了。
我心頭一震﹐「他這樣跟你說﹖」
「不是他。」奇輕輕迴避。「你是不是一早計畫好跟我分手﹖在二零零四年前﹖」
「不能這麼說。」我皺眉。
他忽然問﹕「你相信過我們會有將來嗎﹖」
「難道你還期望我們會白頭諧老﹖」我嘲弄地笑。
「不﹐我還不至於這樣天真。」他的語氣平靜﹐「不過我想知道﹐跟我一起的日子裡﹐有沒有一段時間﹐你會相信我們可以走到最後﹖如果一段關係﹐從開始到結束﹐你都沒有相信過會有將來﹐這段關係到底有甚麼意義﹖」
我默不作聲﹐靜靜聆聽。如果是我拋棄了他﹐分手的時候﹐我讓他發泄一下﹐也是應該的。
他娓娓道來﹐「如果從我們認識那一天開始﹐你就以這樣的心態跟我交往﹐以結束為前提﹐我覺得這種關係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留戀。」
話已至此﹐只見他眼眶泛紅。我很看不下去。他何必要這樣﹐折磨別人也折磨自己。為甚麼大家不能做得漂亮一些﹐非要落得故作悲秋的下場。我厭惡這樣的場面。太戲劇化﹐太自憐﹐太自戀了。
那個問題﹐奇得到的答覆是簡單的三個字﹕不可以。兩個月後﹐輾轉從朋友口中得知﹐奇離開了香港。他終於貫徹自己的理想﹐負笈日本求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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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21 |
一直有這樣的想法。當我跟一個人分手後﹐根據正常的情況﹐將不會再有任何聯繫。和平分手﹐只代表雙方能夠理性與冷靜地處理關係﹐並不見得就非要把感情轉化為高尚的友誼。
下次見面時﹐我們已經是一對陌生人。或許在不期的場合﹐眼神彼此交匯﹐偶有言語上的交流。這是一種默契。正因為昨日的相知相識﹐才會有今天的情同陌路。因為你瞭解我﹐你才會知道﹐你才會明白。我是再不會跟你做朋友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夠體諒我﹐原諒我。
慢慢地﹐我會幻想﹐或者說﹐我逐漸覺得﹐他可能已經死了。而奇怪的是﹐這個人雖然死了﹐可在我心裡﹐他卻變得越加美好。我會忘記為何與對方分手﹐只記得初次的邂逅。於是﹐這個人以完美無缺的姿態﹐永遠呈現在我心中。
這些天﹐我常常想﹐奇做錯了。他最失敗的﹐是不應該提醒我﹐原來他還沒有死。為甚麼他不明白﹐我寧願相信他已經不在了。我原意任過去失落在被遺忘的時光裡﹐隨年月退色﹐最後只剩下篤定的思念。他破壞了我心中的法則﹐成爲無法沫滅的敗筆。
二零零四年一月一日﹐元旦。臨別的一天。早上起來﹐透過落地玻璃﹐驀見窗外鵝毛似飛雪。身患節日恐懼候群症的我﹐特意安排自己在新年的第一天離開﹐於飛機上渡過二零零四年的第一天。
收拾行李完畢﹐坐在書桌前﹐拿出先前買下的明信片。我有一個奇怪的習慣﹐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給自己寄明信片。這是我的一個隱私。填上自己的地址後﹐我繼續寫﹕今天﹐巴黎下雪了。梅艷芳前天死了。新年快樂。1/1/2004。
我猶豫片刻﹐從行李中掏出隨身攜帶的記事本。裡面有一些人的地址。當然﹐我不可能把所有認識的人的聯絡方法﹐全部記錄在這本小小的皮製記事本裡。或者說﹐不是每個我認識的人﹐都有被記錄下來的價值。所謂記錄的價值﹐應該取決於日後會否聯繫對方。
我翻動記事本﹐從裡面找到一個地址﹐端正地抄寫在另一張明信片上。
他可能已經死了。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他喜歡王家衛的電影。
第一次跟他來巴黎﹐我們走在街上﹐旁若無人把臂同遊。我們站在奧賽美術館門外﹐冒著寒風輪候兩小時﹐只因他鐘情的梵高。我在對面馬路的食店﹐買了熱狗兩人一起吃。眼看色塊斑駁的真跡﹐他感動至雙目通紅﹐被我恥笑。
可是某一天﹐我們消失在彼此的世界。從此﹐地平線上再看不見他的影子。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今天是他的生日。一月一日﹐元旦。沉思片刻﹐我寫下誠摯的祝福﹕生日快樂﹐Cliff。
白雪連綿落下﹐地面和車上慢慢堆積一層薄薄的初雪﹐逐漸瀰漫﹐終至鋪天蓋地。在巴黎的最後一天﹐我趕上了今年第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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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14 |
身處異地的日子﹐我逐漸失落時間的意識。路口轉角的cyber café﹐成爲了我與整個世界之間的唯一橋樑。因為言語的隔閡﹐時間失去意義。日子開始重複自己。
徹底失卻一切時間觀念。我終於領會﹐放逐﹐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我上了La Tour Eiffel。興建於一八八九年﹐擁有一百一十四年歷史。艾菲爾鐵塔重三千七百噸﹐高三百二十四米﹐共有一千六百六十五級樓梯。付過三點七歐羅﹐步行至第一平臺﹐離地五十七米。
從平臺上俯瞰巴黎夜景﹐花都穿梭的繁華成了墨鏡下的布爾諾斯艾利斯。這一刻﹐身處艾菲爾鐵塔﹐我在寒風中偏安一隅﹐瑟縮著抽一根煙。風勁﹐鐵塔下一雙情侶緊緊擁抱。忽然落下了星火﹐灑滿一身﹐迅速燎原。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三十日﹐深夜。身在網吧﹐孑然一人。我鍵入網址﹐閱讀雅虎新聞。熒光屏上文字閃爍﹐偌大的標題﹐富有才情地寫著﹕百變一生成絕唱。我移動滑鼠﹐點擊閱讀內文。
香港時間﹐淩晨二時五十分﹐又一巨星隕落。遂成另一則港聞頭條。一個陌生女子的離世﹐究竟對我構成了甚麽損失。於我﹐又有何形而上重大意義。身旁的法國人高聲談笑。被眾多陌生語言和情緒所圍繞﹐空氣中充斥著太多的荒謬感。
離開網吧﹐信步走向地鐵站。那是一段下坡路﹐不覺抬頭﹐遙遙看見前方的艾菲爾鐵塔。塔頂上探射燈穿透漆黑長空﹐形成一道筆直銳利的光束﹐三百六十度劃破巴黎上空。
法國時間﹐跨年的一刻。二零零四年一月一日﹐零時八分﹐我收到了奇的短訊息。當時我身在香榭麗舍大道上﹐在同樣擁擠的巴黎群眾之中﹐與一名新近認識的英國留學生一起倒數。邁向嶄新的一年﹐我們在人群中肆無忌憚激烈擁吻。
在如此混亂的情況下﹐奇跡一般﹐我感覺到褲袋裡的手機震動。屏幕上顯示﹕1 message received. 我知道是他﹐沒有任何原因。按照冬令時間﹐香港比法國快七個小時。現在應該是香港的清晨七時零八分。
小小屏幕上反射出幽藍色的光﹐上面寫著﹕新年快樂﹗Happy 2004 =) 奇。
「Who is that?」留學生問。
我回答﹕「Nobody.」扭頭衝他笑﹐「Happy new year.」
群眾徹夜狂歡﹐直至淩晨兩點﹐人潮才逐漸散去。一個女子的消亡對世界到底造成了甚麽影響。艾菲爾鐵塔上燈火依舊無日夜探射﹐光照花都。
一個女子的消亡對天體運行到底造成了甚麽影響。地球依舊循從軸心自轉﹐同時圍繞太陽公轉。
一個女子的消亡對人類文明進程到底造成了甚麽影響。物換星移﹐我緣何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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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10 |
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潛逃。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我抵達巴黎。在一個細雨飄飛的晚上。小型客機徐徐降落Charles de Gaulle機場。透過機艙狹小的窗口﹐瞥見一片晦暗不明的天空。然而﹐這並無損我當時的興致。
選擇來到巴黎的原因﹐早已無從稽考。過去﹐我曾與不同的人遭遇花都﹐次數不復記憶。爲了給自己製造各種回憶。事到如今﹐不知不覺已蛻變成一匹識途老馬。事情就是這樣﹐有時候﹐我也不想這樣。希望帶著新奇的目光﹐遊歷世界。
在機場書店買了一本《Têtu》﹐拿在手上隨意翻動。彩頁中滿載英俊的裸男。在法國﹐一切色情均升格爲藝術﹐修成正果。接著﹐我一腳踏入巴黎的地鐵網絡。縱橫交錯﹐複雜一如人生所有路程。車站月臺灰暗絢麗而不真實。
身處殘舊的車廂﹐此情此景﹐令我莫名憶起一段對話。對話發生的時空﹑人物﹐根本一片模糊。只剩下愉悅的笑語聲﹐時刻提醒我昔日的歡快。過去的事﹑逝去的人。
「你看這車廂﹐像不像《阿飛正傳》﹐旭仔最後那一場戲﹖」對方說。
「最後﹖那段『沒有腳的鳥﹐原來一開始已經掛了』的獨白﹖」我表示不屑﹐「你大腦有問題﹐整天淨想著這些無聊事。」
「不﹐你記得旭仔最後怎樣了﹖他在火車上被殺手幹掉了啊﹐大概就死在你那個位置。」說完﹐得意地打量我的反應。
「哦。」我故意冷淡﹐敷衍了事。
面目不清的他大笑﹐意態放肆。年少輕狂。
列車迅速抵達盧森堡站。兜轉於Latin Quarter﹐物色到一家殘舊的廉價旅店。推開極不起眼的大門﹐木製樓梯吱吱作響。昏暗曖昧的燈光﹑式樣迷離的地毯﹑齷齪狹小的房間﹑迴旋樓梯下的公用電話。我迷惑了。
整頓行李後﹐獨自坐在寂靜客房中﹐思索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我想﹐其實我並不真的想跟奇分手。我只是對「一年」這個時限有下意識的恐懼。一如害怕普天同慶的日子﹐內心惶惑。
煙迷我眼間﹐仿彿看見何寶榮站在迴旋樓梯下公用電話前。受傷的拳頭笨拙地捧著話筒﹐與身在唐人餐館廚房的黎耀輝絮絮說著甚麼。
終止無謂的自省﹐我重新走在法國的地面。深夜的拉丁區空無一人。Panthéon黑暗中巍峨聳立﹐讓人肅然起敬。我想像人類走在偉大建築之下﹐何其渺小。然而﹐沒有人類﹐又如何衍生出偉大的建築。
步行在雨濕的路上﹐皮鞋與水泥地碰撞﹐磕磕作響。在夜雨連綿的巴黎四處浪蕩﹐不分東西的我﹐終於迷失在十字街頭。寒風之下﹐手心冰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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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08 |
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想法。活了三十幾年﹐總有一些事情﹐你已經不想再提﹔有一些人﹐你再也不想見。而你自覺虧欠的人﹐你這輩子都不敢再聯繫了。以上對白﹐不是我從《東邪西毒》中學來的。早在這電影以前﹐我已經比王家衛更早有此感言。
然而我不是西毒﹐更不是張國榮。我不會說服別人﹐僱個殺手替你解決難題﹐從中賺取佣金。
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偶爾會萌生一個念頭。從穩定的工作﹑固有的環境﹑安逸的生活中逃開﹐找一個藉口暫時離場。你知道自己肯定會回來﹐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一個人去旅行。你想放下一些東西﹐只是你自己不曉得而已。或者說﹐你不完全知道自己想放下些甚麽﹐而到頭來﹐又真的放下了甚麽。
這就是放逐和流浪的分別。放逐的意味在於﹐你清楚瞭解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你沒有可以不如歸去的地方﹐也沒有任何人在等你。而流浪﹐是你選擇以自虐的方式﹐遠走他方。你覺得自己正在高飛﹐然後就感到滿足了。
二零零三年聖誕節﹐是我與奇一起渡過的第一個聖誕節。爲了讓他快樂﹐同時讓自己快樂﹐我刻意營造一個浪漫聖誕。共同分享喜悅的時刻。由於實在太不符合我一貫的風格﹐他充滿意外﹐雙眼有閃亮的驚喜。
我時常提醒自己﹐如果這是我們兩人最後一個聖誕節﹐我有義務去履行這樣一個責任。不單爲了讓奇快樂﹐也讓我自己快樂。以後我可以告訴自己﹐二零零三年聖誕節﹐我跟一個人在香港﹐渡過了歡愉的日子。
以後我可以告訴自己﹐二零零三年聖誕節﹐我並非孤單一人。
然而﹐就在聖誕節過後﹐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我身體內的奇特基因終於發作。我向奇謊稱﹐公司在新年期間人手短缺﹐需要委派我出差。而且日內必須出發。我將不能跟他一起除夕倒數﹐迎接新年。
告訴他這個消息時﹐奇並沒有太大反應。以同年齡的男孩來說﹐他算是較為老練﹐處事成熟。他坐在我家的飯桌前﹐靜靜抽著煙。手勢帶點生澀﹐不覺自己過度頻繁地抖落煙燼。
「還記得去年除夕嗎﹖」他忽然問。
「嗯。」我從喉頭發出一點聲音。很難忘記﹐我們相識於二零零三年前夕﹐然後在擁擠的蘭桂芳一同倒數。
「聖誕節那會﹐我已經隱約感覺到了。」他碾滅煙蒂﹐問﹕「你是不是想跟我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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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08 |
竟然超過一個月沒有更新 (之前才說過要努力寫blog﹐哈...)。
言語已經不足以表達我的慚愧了。所以開始貼出年前的一篇小說。
嗯。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