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潛逃。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我抵達巴黎。在一個細雨飄飛的晚上。小型客機徐徐降落Charles de Gaulle機場。透過機艙狹小的窗口﹐瞥見一片晦暗不明的天空。然而﹐這並無損我當時的興致。
選擇來到巴黎的原因﹐早已無從稽考。過去﹐我曾與不同的人遭遇花都﹐次數不復記憶。爲了給自己製造各種回憶。事到如今﹐不知不覺已蛻變成一匹識途老馬。事情就是這樣﹐有時候﹐我也不想這樣。希望帶著新奇的目光﹐遊歷世界。
在機場書店買了一本《Têtu》﹐拿在手上隨意翻動。彩頁中滿載英俊的裸男。在法國﹐一切色情均升格爲藝術﹐修成正果。接著﹐我一腳踏入巴黎的地鐵網絡。縱橫交錯﹐複雜一如人生所有路程。車站月臺灰暗絢麗而不真實。
身處殘舊的車廂﹐此情此景﹐令我莫名憶起一段對話。對話發生的時空﹑人物﹐根本一片模糊。只剩下愉悅的笑語聲﹐時刻提醒我昔日的歡快。過去的事﹑逝去的人。
「你看這車廂﹐像不像《阿飛正傳》﹐旭仔最後那一場戲﹖」對方說。
「最後﹖那段『沒有腳的鳥﹐原來一開始已經掛了』的獨白﹖」我表示不屑﹐「你大腦有問題﹐整天淨想著這些無聊事。」
「不﹐你記得旭仔最後怎樣了﹖他在火車上被殺手幹掉了啊﹐大概就死在你那個位置。」說完﹐得意地打量我的反應。
「哦。」我故意冷淡﹐敷衍了事。
面目不清的他大笑﹐意態放肆。年少輕狂。
列車迅速抵達盧森堡站。兜轉於Latin Quarter﹐物色到一家殘舊的廉價旅店。推開極不起眼的大門﹐木製樓梯吱吱作響。昏暗曖昧的燈光﹑式樣迷離的地毯﹑齷齪狹小的房間﹑迴旋樓梯下的公用電話。我迷惑了。
整頓行李後﹐獨自坐在寂靜客房中﹐思索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我想﹐其實我並不真的想跟奇分手。我只是對「一年」這個時限有下意識的恐懼。一如害怕普天同慶的日子﹐內心惶惑。
煙迷我眼間﹐仿彿看見何寶榮站在迴旋樓梯下公用電話前。受傷的拳頭笨拙地捧著話筒﹐與身在唐人餐館廚房的黎耀輝絮絮說著甚麼。
終止無謂的自省﹐我重新走在法國的地面。深夜的拉丁區空無一人。Panthéon黑暗中巍峨聳立﹐讓人肅然起敬。我想像人類走在偉大建築之下﹐何其渺小。然而﹐沒有人類﹐又如何衍生出偉大的建築。
步行在雨濕的路上﹐皮鞋與水泥地碰撞﹐磕磕作響。在夜雨連綿的巴黎四處浪蕩﹐不分東西的我﹐終於迷失在十字街頭。寒風之下﹐手心冰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