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新年前夕﹐接到一位好友的電話。他與男友在倫敦新居入伙﹐邀請我前往過春節。他在長途另一端極力游說﹐表示讓我白吃白住﹐招呼一定周到﹐保證滿意。我思慮片刻﹐衡量假期長短﹐答應下來。
他與男友相識七載﹐恩愛如昔。圈中友人表面上嘖嘖稱羨﹐暗地裡無不翹首以待﹐巴望著別人破碎決裂﹐好作事後孔明。而我與他多年友誼﹐深知對方均為自己誠心祝福。
我慨嘆﹕「倫敦﹐我是多年沒去了。一副老骨頭﹐坐十幾個小時長途飛機﹐折騰。」
他吁一口氣﹐「太好了﹐我以爲你再不會來倫敦。」
我心知他何出此言﹐隨口問﹕「爲甚麽﹖」
「你和Cliff從前常常來倫敦罷。巴黎和倫敦﹐仿佛你們的雙城記。」
過去的事情﹐一九九七年的往事我以為一切早已塵埃落定﹐卻發現原來並不然。到底甚麼時候﹐所有感情才能真正沉澱下來。到底甚麼時候﹐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絕世高手﹐潛龍勿用。
忘了誰說的﹐千萬別栽在別人的兒子手裡。說這話的人大概忘了﹐歸根究底﹐我們每個人都是別人的兒子。Cliff自不例外。光陰荏苒﹐如果我與他相隨至今﹐應該也邁向第七年了。我自他父親手上將他奪來﹐最終還是無從脫逃分崩離析的命運。
我們逛大英博物館﹐他酷愛埃及廳中木乃伊。我把他領到中國廳﹐指點他看三彩鉛釉陶馬﹐大唐盛世。在Victoria & Albert樂器廳﹐看見了三百年前的鋼琴和小提琴。奇怪﹐這三百年前的人﹑三百年前的建築﹑三百年前的世界﹐俱與當今世上大相徑庭。斗轉星移﹐何解一隻梵啞鈴卻依然故我﹐執拗地不肯變改。
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與他漫步於海德公園﹐看人們騎馬﹑餵飼天鵝。忽有孟浪女子上前搭訕﹐輕佻問他是否日本人。我詫異當今英國女子竟如此張狂﹐不忿良辰美景被破壞。於是一腳踏前﹐申明立場﹕He is my lover. He is mine. 洋女莞爾退出﹐我成功捍衛了我的愛情。
他一雙剪水秋瞳﹐明晃晃看進我眼裡﹕「你說我是你的﹖」
對﹐你是我的Bosie我的Bosie。
翌年﹐他獲得紐約攝影學院的錄取。以往他一次又一次越洋郵寄他的作品﹐不厭其煩﹐希冀得到彼岸院校的青睞。攝影是他的生命﹐然而他尊貴的父親執拗不允許。我近乎慫恿地全力支持﹐並送上他人生第一台單鏡反光照相機。
他手中握著一封錄取信﹐聲音好輕﹐問﹕「難道你連開口留我﹐也嫌不屑﹖」
Cliff﹐我怎敢開口留你。君不見藍波終於離開了魏爾崙﹔天才橫溢的王爾德自負一世﹐愛上了英俊的少年勛爵﹐亦落得身敗名裂下場﹐客死巴黎。天人尚有五衰之虞﹐我縱有通天徹地的本領﹐又豈敢奢望留住你。讓你走﹐恐怕是自相識以來﹐我所能夠為你做的最好的事。
謝謝你陪我走過那些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