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次臆想﹐如果可以再見你﹐會是怎生的光景。日以繼夜﹐我暗自演練﹐對白﹑場景﹐於未知的歲月洪流歷經無盡變數。閉門造車﹐努力不懈。我的準備何其充份﹐以致每一句話﹑每一粒字﹐已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再與你相遇﹐我必能出口成章。
二零零二年九月十九日﹐Vanessa Mae來港﹐假會議展覽中心新翼舉行演奏會。僅此一場。Vanessa Mae一直是Cliff心中至愛。他向我描述對彼女的迷戀﹐曾讓我怵然心驚﹐惟恐失之。自我倆分道揚鑣﹐新浪潮湧現。先有Bond瘋魔全球﹐後有女子十二樂坊﹐席捲東洋。
不知他是否依舊情有獨鐘﹐那名拉奏梵啞鈴的瘦小東方女子。
我偕同一洋男聯袂出席。我本可單刀赴會﹐一如平日獨來獨往。然而聞說他回港渡假﹐有人在Home目睹其影蹤﹐意氣煥發。我豈容失禮。Cliff﹐你看我的新歡如何。可有Levis海報上模特風範。還對你的胃口不。
拉小提琴的動作﹐性意識非常強烈。身體只需輕微扭動﹐裊裊誘發訊息﹐點燃你心底無名之火。不惜一切﹐與之共赴失樂園。我一直深慶你不懂拉小提琴﹐否則短促三年足使我精盡人亡。你跟我一樣﹐只會彈鋼琴。
二零零三年我驚見Maksim爲天人﹐性感狂野的克羅地亞鋼琴家。
目眩神馳之際﹐Vanessa Mae的電子小提琴突告失靈。彼女並未a因此失卻法力。她掂起一把古典提琴﹐奏起其首本名曲《梁祝》。Cliff堅稱﹐梁山伯與祝英台﹐本質乃一雙同志戀人。我說﹐祝英台一介女流﹐如何與梁山伯締結菊花誓盟。
幽幽提琴和清亢笛聲﹐悱惻纏綿﹐橫流演奏廳上空。怔忡間我心爲之摧﹐想見他的慾望剎那壓倒一切。我慌亂朝四周張望﹐極速搜畫﹐期望捕捉朝思暮想那一張容顔。分別經年﹐我早已望眼欲穿。
我從貴賓區開始掃視﹐目光遍佈場內每個角落。身旁的男問﹕「What's wrong?」
「Everything's fine.」除了我以外﹐一切都很好。
上天並無從我願。完場一刻﹐燈火通明﹐曲終人散。我沒有遇見他。冥冥芎蒼竟如斯殘忍﹐連這麼卑微的願望也不許我。我認定這是上帝對我的懲罰﹐灰心喪志。唯一一線生機被連根剝削﹐我整晚鬱鬱寡歡﹐默默無語。
二零零四年一月二十五日﹐農曆正月初四。過去數天﹐把倫敦的博物館一間間踏遍﹐任意翱翔霧都天際。感覺自由﹐好快樂。
重臨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我先走訪一樓﹐緬懷維多利亞時代日不落帝國。爾後來到地下展廳﹐觀賞近代攝影。
餘光中,只見兩幀黑白照片並列着。取景窗內,是九一一頹垣敗瓦。飛沙走礫,不忍卒睹。另一幀照片,透過鐵絲網乃世貿遺址,紐約市樹立的一尊紀念碑。
視綫徐徐移向相框下方小牌子﹐說明作品年份與攝影師名稱。電光火石間﹐熟悉名字映入眼簾。我毫不詫異﹐今日他在大洋彼岸薄有名聲﹐我早已知悉。身後有人步近﹐「是你。」我苦候這一瞬長遠﹐蓄勢待發﹐如箭在弦。
未及轉身﹐透過眼角餘光掃視﹐驀見對方腕上手錶。黑色皮錶帶﹐精緻的側三角錶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