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洪荒﹐生命何其渺小。飛速人世﹐許多名字並不值得記錄下來。而我的名字自是輕於鴻毛﹐不值一晒。可是﹐在我渺小的人生裡﹐他的名字應該有被記錄的價值。算不上永誌不忘﹐只爲他曾付出過的感情。
他的母親是意大利人﹐父親來自上海﹐姓氏唐。他有一個非常動聽的中文名字﹐唐襄明。另有洋文姓氏Thomson。他的朋友同事一般喚他Jay﹐中文名字鮮為人知。我恐怕是唯一以中文稱呼他的人。我把姓氏去掉﹐喚他襄明。他不知道自己的中文名字多麼儒雅。
襄明在我心中﹐不羈的原型。他家境普通﹐從事各式各樣的工作。他當過辦公室助理﹑便利店收銀員﹑髮型屋洗頭小哥。他拜師學剪髮﹐待晉昇為stylist後卻毅然辭職﹐辜負一門手藝。他愛喝咖啡﹐於是應徵Pacific Coffee﹐站在櫃檯後沖咖啡﹑賣三明治。如此率性而為﹐我從未遇過這樣的人。很新奇。
襄明對我而言﹐好比來自異世界的寶藏。一切有待探索﹐重新發掘。我本抗拒連鎖咖啡店﹐只偏愛不知名小館﹐貪戀偷得浮生的片刻閑雅。那天卻莫名踏進位於和記大廈的咖啡店﹐廳內鋪陳紅色地毯。
「如果我沒有做這份工作﹐就不會認識你﹐不是嗎﹖」事後襄明說﹕「可見發生任何事情都有原因﹐不一定像表面看上去那麽壞。」
以上的話﹐如果從其他人口中說出﹐只能落得矯情肉麻。然而由他娓娓道來﹐竟予人真摯誠懇之感。過往﹐我身邊盡為一些人與事所圍繞。眾人苦苦開拓前程﹐步步為艱。爲了生活營營役役。與人交往﹐我們計較對方的學歷﹑事業﹑財勢。但對襄明﹐這些全然行不通。
「我還當過酒保﹐小費不少呢。」他朝我眨眨眼﹐「如果你開派對﹐我可以幫你調酒。」我笑。我不要你替其他人調酒﹐全世界我只要你爲我混合酒精﹐做我家的bar tender。
與襄明一起的日子﹐他只收過我送的一隻手錶﹐那是他唯一願意接受的禮物。某天﹐他邊翻雜誌邊說﹕「這隻手錶真漂亮。」我探頭看﹐是一隻Hamilton Ventura chrono。「你要喜歡﹐我送給你。」他笑了﹐說神經病。
Hamilton並不是貴價的手錶﹐但那一款Ventura chrono卻別有來頭。那一年是二零零二年﹐Hamilton巧立名目﹐推出一款男裝皮帶計時系列﹐全球限量發行兩千零二隻。香港的配額只有六十隻﹐這是我後來打聽回來的。
因為一句允諾﹐我踏破鐵鞋﹐心中尋覓只是襄明的心頭好﹐可到處都賣完了。一個又一個售貨員語帶無奈說﹕「先生﹐這款手錶六月推出﹐至今已個多月。你應一早打聽消息﹐我們客人都是先行預訂的。」士氣屢次遭受打擊﹐我不禁氣餒。
有天路經又一城Tic Tac﹐餘光無意落在櫥窗中的手錶。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闆表示﹐這是一位客人退訂放棄﹐絕無僅有。我孩童般歡天喜地﹐雙手捧著我的奇緣﹐來到襄明面前。他好奇地打量﹐「這隻手錶真有趣﹐三角形的。」
我征住﹐睜大雙眼。他似乎並無絲毫印象﹐不記得曾經激賞這隻手錶。為博君一燦﹐多日來我費盡心機。可是從他的表情﹐我讀到了快樂。那一刻我內心無比滿足﹐原來金錢真能買到快樂。
仗著較為年長﹐我問他﹕「襄明﹐你二十好幾﹐至今一事無成。連張文憑都沒混出來﹐日後如何謀生﹖你可有爲自己作打算﹖」
他半真半假地答﹕「我有你﹐我怕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