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語有云﹐好馬不吃回頭草。按照此標準﹐我還勉强稱得上一匹良駿。偶爾來一場友誼賽﹐無傷大雅。可曾經共同生活的兩人﹐分手後死灰復燃﹐重新走在一起﹐問題則可能接踵而至。其中許多﹐也並非意想不到。
恰如一對夫婦﹐離婚後復合﹐復合後離婚。分分合合﹐最終還是因爲同樣的理由分開。况且﹐未必人人樂意重演伊莉莎白泰萊女士與其前任夫婿李察伯頓的經典。
昨天﹐你因為這樣的原因與他分手﹐明天﹐你們還是要爲了相同的問題而分離。轉換時空﹐場景亦有所不同﹐但矛盾分歧依然存在﹐未能覓得解決良方。
在老牌會所Heaven﹐襄明遇見很多熟人﹐好像每個人都認識他。我卻暗自悵然﹐從前的人都到那裡去了。如今面目皆全非。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一曲既罷﹐大夥兒都散了散了。
那天晚上﹐本應力竭筋疲﹐睡意洶湧襲來。然而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眠。天矇亮﹐襄明滿足睡去。我注視懷中的他﹐正沉沉逐夢。他緊閉雙眼﹐輕輕皺著眉﹐一貫的睡姿。我憑借窗外的月光﹐細細打量他濃密微卷的睫毛﹐偶爾輕輕顫動。
士別三日﹐今日襄明早非吳下阿蒙。他在倫敦沙宣闖出名堂﹐躍身成爲一名寵兒。他為人從來爽朗﹐大方熱情。這麼可愛的一個人﹐毋需長袖善舞﹐已能廣結人緣。
襄明一直為絕佳玩伴人選。那幾天﹐我們暢游倫敦﹐鎮日留連Soho而忘返。歸期逼近﹐他央求道﹕「情人節後才走罷。多留兩個禮拜而已。」
「我還要上班呢。我不像你﹐工作那麼自由。」我笑。
他默不作聲﹐過一會﹐說﹕「我跟你回香港罷﹐好不好。」
我漫不經心反問﹕「甚麼性質。渡假﹖」
「不﹐就留在香港﹐不回英國了。剪頭髮嘛﹐那裡剪不一樣。」
我表示驚訝﹐只見他一臉認真﹐表情不像開玩笑﹐於是更感唐突。「你說甚麼傻話﹐好不容易建立一份事業。襄明﹐你也是一個男人﹐別動輒聲稱為人犧牲。」
他動氣﹐上前揪我的衣領。以中國人來說﹐我身量自是不矮。襄明有意裔血統﹐輪廓深湛之餘﹐體型更比我高大。他把我推倒在沙發﹐目光灼熱凝視我。過了一陣﹐瞳孔中慍怒逐漸隱去﹐精光乍現。我內心火苗竄動﹐終於撕扯在一塊。
襄明堅持送我往機場﹐我說這又不是生離死別﹐犯不著送來送去。他卻道﹐像你這樣的人﹐難保不遭到報應﹐讓飛機摔下來四百多人陪你一同送命。他眼底漾滿笑意﹐「我本打算把你重新弄到手﹐再狠狠拋棄你﹐以洩心頭之恨。」
「喏﹐這個﹐送給你。」站在離境大堂﹐他遞給我一隻精緻的皮製盒子。
我打量一下盒子﹐「這手錶你日夜戴著﹐刻不離身﹐如何送我了。」
他臉色微微變了﹐笑容僵在臉上。他真傻﹐他開車時﹐我已注意到他的手腕。
我平靜地問﹕「你今天特地來送我﹐就爲了把手錶還我﹖」
他低頭不語﹐良久﹐吸一口氣﹐好整以暇地答﹕「爲了答謝你。如果沒有你﹐我不會學到做人要有骨氣﹑尊嚴。」他把雙手藏在牛仔褲袋﹐仿佛一個無法傾吐的秘密。「你知道﹐我是再不會求人了。Never.」
希斯路機場的照明鋪天蓋地﹐聚光燈般凝結在一個男人眼中﹐炯炯有神。我默默注視襄明﹐笑意依舊洋溢其閃爍雙目。毋需搜畫﹐從此定格。
飛機起飛﹐燈光轉暗﹐身旁洋女正呼呼大睡。我安坐舒適座位﹐將手錶套在腕上。借屍還魂﹐化身成一個極端自私的男人。誠如襄明所言﹐我應當遭到天譴。
耶和華我的主﹐求你讓這架飛機失事﹐叫我這輩子回不到香港。像我這樣的人﹐就是整架飛機的人與我陪葬﹐只要能滅絕我﹐也是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