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沒有聆聽我的禱告﹐儘管心虔意誠。經過十數小時的航行﹐飛機於午夜順利駛入香港領域。先在海港上空盤旋﹐傾斜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透過機艙窗口﹐俯視身下一片煉獄般璀燦﹐在我眼中頓成滿目瘡痍。
降落停機坪跑道之際﹐滑輪接觸地面的瞬間﹐整個機體劇烈搖晃。部份乘客受驚﹐失聲叫喊﹐以宣泄內心的恐懼。過去種種﹐頃刻間走馬燈般快速倒帶﹐非常戲劇性。如果這一刻﹐我真的要死了﹐我最想看見的人到底是誰。
當然﹐我們對現今的航天科技﹐應該抱有起碼的信心。除非遇上恐怖襲擊﹐否則想要悲壯地死於空難﹐還真沒那麼容易。班機平安降落香港國際機場﹐機長透過廣播解釋事件﹐並對方才的震蕩致以衷心歉意。
祂老人家大概上厠所去了。俗語又云﹐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二零零四年二月十四日。時針指向零時二十五分﹐西方情人節午夜。我靜靜蹲坐廚房瓷磚地上﹐凝視乾衣機內各式衣物翻攪。透過圓形的玻璃罩﹐我的襯衫﹑牛仔褲﹑襪子﹑內褲無間斷輪迴。我把烘乾時間設定為三十分鐘﹐往往如此虛耗半小時光景。
夜半洗衣﹐是我另一隱藏嗜好。靜夜無聲﹐只有乾衣機攪動的聲響﹐倍感安寧。這也是一種心理治療。然而看花了眼睛﹐終歸瞧不出個究竟。
我赤腳步到茶几前﹐查閱近日信件。自從歸家後﹐一直忙至天昏地暗。除了某些重要信件如開銷帳目﹑信用卡月結單外﹐其餘郵件一律未及細看。忽然﹐從一堆色彩斑斕的健身廣告中﹐跌出一張明信片來﹐教我砰然心動。
那是一張四方卡片﹐白邊寬圍框﹐正中一幅黑白街頭照。一道長長的樓梯﹐三兩少年拾級而落。憑藉光暗對比﹐我依稀分辨出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間。卡片自紐約寄出﹐郵戮日期爲二零零四年一月十六日。我出發往英國前夕。
明信片背後﹐只有寥寥數語﹕「明信片已經收悉。別來無恙﹖現在NY Jet Root謀事﹐沽名釣譽。昨日雄心壯志﹐今落得爲五斗米折腰﹐以商業攝影維生。」讀到這裡﹐不禁微笑。其人一張嘴不改往日本色﹐絕不放過別人﹐更不輕饒自己。
幾句簡單問侯﹐稀疏平常。俊秀的字跡﹐不流露絲毫情感。Cliff﹐你何須小心翼翼﹐勞師動眾。我何許人也。下方一行電話號碼﹐寫道﹕&ldquo
rop me a call some time. ”
rop me a call some time. ”分手後致電對方噓寒問暖﹐何其虛僞。此等惺惺作態之舉﹐我從來不屑為之。除非我想重頭開始﹐自當另作別論。但我不是黎耀輝﹐我壓根不相信「重頭開始」這回事。
飛機晃動剎那﹐內心靜若止水。我合上雙眼﹐腦海驀地浮現一個熟悉身影﹐仿似蜃樓。我好生納罕﹐竟是他。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麽﹐你會想念我麽。分別經年﹐以為你早已將我或忘﹐一如人海中無數過客一現曇花。種種恩情﹐只能結草銜環﹐來世相報。
旭仔﹕我最想知道我一生最後一刻會看見甚麼﹐所以我死的時候一定不會瞌上眼睛。你呢﹐最後一眼你想看見甚麼﹖
阿潮﹕一輩子這麽長﹐很多東西我也沒見過﹐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最想看見甚麼。
旭仔﹕想一下罷﹐反正你跑船這麼悶。一輩子也不會很長﹐現在想也該是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