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充斥無數驚濤駭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二零零四年四月四日﹐清明節。接到電話的瞬間﹐我滿心以爲那是一場愚人節的未了餘波﹐即將平息。很快會有人告訴我﹐那只是一個並不太好笑的惡作劇。
上星期四﹐奇在日本自殺了。他從東京目黑區一座住宅樓宇蹤躍而下﹐送院前宣告不治。朋友K致電我﹐鎮靜報知死訊﹐但不能掩飾哽咽。
我的大腦停止運作﹐無法思考。胸腔內空空如也﹐心臟無處安放。雙腳分明踏在地上﹐卻如懸浮雲霧般不踏實。對方黯然問﹕「你會來罷。總算朋友一場﹐無論如何。」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遠方傳來﹐虛無道﹕「我一定到。」落語音飄渺迴蕩﹐沒有一絲感情。
奇的喪禮將於本周舉行﹐在東京。我從容地向公司請假﹐收拾行李﹐上網訂機票﹑酒店。整個過程無比冷靜。儘管我知道﹐那只是下意識的動作﹐猶如條件反射。腦部恢復功能時﹐我已經身在前往東京的航機上。
怎麼最近老坐飛機﹐我納悶地想。二零零四年四月一日﹐愚人節。怎麼可能。奇﹐你到底想愚弄誰。你在跟我開玩笑罷﹐奇。
二零零三年除夕前﹐我們分手。三個月後﹐他自殺了。三個月前﹐我與他尚且朝夕相處。去年聖誕﹐我精心導演一場戲劇。如果沒有記錯﹐當時他很快樂。只有我知道﹐臺上的事情不能當真。
忽然間天就變了。我從未如此心虛。我本以為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在愚人節跳樓。
分手後﹐我們分道揚鑣﹐各走各路﹐相忘於江湖。這三個月﹐我們不曾見面。上次的音訊﹐已是今年元旦的首個手機短訊。我沒有回覆﹐由始至終。
我曾想﹐他怎麽不讓我相信他死了。如今﹐這個與我有過最親密接觸的人果真死了。他不在世界上了。而這一切與我是否有關。抑或這三個月裡﹐發生了甚麽事情﹐致使他萌生輕生的念頭。
我無可避免墮入自殺者設定的圈套之中﹐痛苦地自責著。猜度自身角色所佔比重﹐純粹爲了滿足個人的虛榮心。
我的內心悸動無以名之﹐無法宣泄的壓抑。我感到自己必須大笑或大哭。機艙內一片寂靜﹐我覺得自己更需要大笑。這一刻﹐我多麼想縱聲狂笑。笑至力竭聲嘶﹐笑至胃抽筋﹐笑得流下眼淚。
爲了分散注意力﹐我强迫自己想其他事情。我瞄一下旁邊的男人。他年齡大概三十歲上下﹐修飾得一絲不苟。西裝外套脫下擱在椅旁。纖長手指捧著一本石黑一雄小說﹐正低頭專注閱讀。他的指甲異常整潔﹐看不見一線白邊。
有躍身跨騎在他身上的衝動。這一個西服煌然﹑衣冠楚楚的男人。
我想像自己在商務艙的座位上﹐將他結實的大腿握在手中高高提起﹐下身馳騁於其體內。他的表情想必是痛苦而滿足的。他仿佛察覺到些甚麼﹐側過臉來看我一眼﹐含蓄地笑。我大腿間迅即有些鼓脹。
飛機降落後﹐我替他把行李架上黑色公事包先拿下來。我當時並無特別意思﹐只因爲我的行李袋在後面。他用英語輕聲道謝﹐有禮地。站在通道等候下機時﹐他將一張名片交到我手上﹐「我在東京工作﹐有空可以找我。」
我暗忖自己目光如炬﹐一邊不禁納罕。這個世界上﹐好像已經沒有直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