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那麼久了﹐有些事情。久得以為自己忘了。往往在出其不意之時﹐潮水般洶湧淹來﹐教人無處可逃﹐張惶措手不及。每每瀕臨窒息邊緣﹐必須以手覆額﹐甚而把手指深深插進髮中。
過去很多事情﹐或許我經已徹底遺忘。可是頭一回赴日的經過﹐則無論如何不能或忘。記憶並不猶新﹐像一部陳年的德國黑白片﹐抑或某套老舊日劇的片段。有時候﹐不由得懷疑這些事情的真確性﹐質疑它們到底曾否發生過。
一九八九年夏天﹐神州大地震動﹐舉世披靡。英屬殖民小島因而沸沸揚揚﹐群眾情緒陷入集體亢奮之中。懵然不覺﹐傷城宿命難逃。忘了誰說的﹐人類是聰明的﹐群眾卻愚昧無知。於是我將自身溺斃在個人肉慾之中﹐夜夜縱情聲色﹐不思進取。
那時我問﹐人們啊﹐你可知道自己正在作甚麼﹖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前方漆黑一片﹐我好比目盲﹐甚麼都瞧不見。YIN YANG裡混亂的男人味道使人迷醉。當下我想﹐如果這就是沉淪﹐就讓我到底罷。
亂世中我邂逅櫻井﹐隔著舞池茫茫人海﹐他給我一個漫不經心的微笑。那是暗夜裡的陽光﹐刺穿靡靡的音樂﹐直射胸口。兩星期後﹐當飛機降落成田﹐我內心悸動﹐懷緬的恐怕就是那一個微笑。
一切發展如此自然。我悄悄停留櫻井身後﹐兩手自他雙腿摩梭而上直至腰際﹐胸口輕輕緊貼其後背。他轉身與我共舞﹐把腿半伸到我雙腿之間﹐肢體上滿佈魚鱗般閃爍慾望。兩具扭曲的肉體﹐兩縷扭曲的靈魂。
離開YIN YANG﹐我們跳上計程車﹐直奔櫻井下榻的酒店。分坐車廂後座兩端﹐沉默不語。司機扭開了收音機﹐大氣電波中﹐節目主持人正為聽眾解決感情煩惱。深夜行駛的計程車徐徐穿過海底隧道﹐指示燈一盞盞沿地平線伸展。
昏黃光線掩映﹐老套而節奏地劃過他的臉。我遽然心虛﹐問﹕「你在香港逗留多久﹖」
「我明天回東京。」他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眼睛牢牢緊盯窗外。
櫻井留下了他的名片。此後一個星期﹐我日夜莫不處於交戰狀態。一個人的音容笑貌﹐時刻盤踞我全部身心。點算一下當時的全部家當﹐包括補習所得零用﹐我作出了那個瘋狂的決定。有時我很難相信﹐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歲月。
致電給櫻井時﹐心中不無忐忑。他的聲音淡淡的﹐語氣不辨悲喜。但所有惶惑與猜疑﹐在步出入境大堂﹑人群中迅速看到他的笑臉那一瞬間﹐通統煙消雲散。鼻端聞到那久違了的淡淡煙草味﹐我貪婪地深呼吸著。
短短數天﹐我體驗到前所未有的巨碩快樂。那種快樂是關乎整個人生﹑撼動靈魂的。一種死而後已的追求。我與櫻井鎮日穿梭東京街頭﹐或徹夜在他家繾綣纏綿﹐彼此需索。年輕的我一頭撞進自己塑造的迷陣﹐激烈熱戀﹐憧憬著愛情的面貌。
離開日本回港那天﹐櫻井把我送到機場。離情滿腔﹐百轉千迴﹐我正打算與愛人殷殷話別。他卻倏地抽出一隻信封。「這個你收下吧。你還是學生呢。」
我怔住。
「你知道我有別的原因。」他略帶躊躇。
我靜靜瞥了瞥他﹐爾後綻一臉笑靨如花﹐伸手接過信封。
從過海關到班機起飛﹐我面上一直掛著笑容﹐嘴角微微上揚。五官甜美的日籍服務員問我﹐需要甚麼飲料嗎。點了一杯氈可樂﹐我一邊喝﹐一邊發獃般盯著前方的安全帶和禁煙燈號。飛機航行已一個多小時﹐我解開安全帶﹐站起身來﹐穩穩步行至經濟艙盡頭洗手間。
折疊門在身後關上﹐我反手把它鎖上。蹲坐在狹窄解手間中﹐我不由自主扭曲了面容。趁著真空馬桶抽水的當兒﹐我狠命咬住自己前臂﹐撕心裂肺嗥叫。吶喊聲大約維持了五秒鐘﹐淹沒在抽水聲之中。
我只是訕笑世事吊詭﹐還有昨日的自身何其無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