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發表於: 十二月 2009

往回看﹐許多事情﹐只能一笑置之。將來﹐你也會笑我傻罷。

 
把自己安頓在酒店﹐我陷入無意識的昏睡。狹小房間帶來安全感。我把窗簾拉嚴﹐慎防任何一絲日光漏網侵入。搖身變成一頭困獸﹐身處黑暗幽靜的牢籠中﹐悄悄休養生息。恰如門牌上所寫﹕Please do not disturb﹐請勿打擾。我從此謝絕與外界一切交流。
 
是手機震動將我喚醒。它在床頭櫃上自顧自遊走﹐終於掉到地毯上﹐繼續嗚嗚作響。假如電話不及時響起的話﹐恐怕我真會一眠不起﹐無止境昏睡下去﹐直至老死。我敵不過它的悲鳴﹐把手機從地上撿起。
 
屏幕顯示為K來電。我按下通話鍵﹐傳來他凝重的聲音。「明天中午十二時﹐新宿區落合斎場。你記一記地址。」
 
我抓過酒店的紙筆﹐迅速把地址抄下。「奇的家人全到了﹖」我問。
 
「只有他姐。火化後把骨灰帶返香港。」聽罷﹐我心不由自主往下沉。
 
掛線後﹐腦內思潮迭起。我匆匆一瞥夜光時計﹕零時十六分。原來我只昏睡了九個小時。半日未曾進食﹐胃部空空如也﹐卻不覺得餓。體內有一團火﹐燒得我渾身發疼﹐唇焦舌燥。我翻身下床﹐從冰箱取出一瓶水﹐咕嘟咕嘟喝掉三分二。
 
二零零四年四月七日﹐早上十一時。我乘JR中央線﹐在東中野駅下車。踏進落合斎場﹐環顧四周裝潢﹐感覺陳設比香港的殯儀館精緻﹑富人情味。找到正確的內堂﹐K首先迎上來。
 
我打量小小空間內寥寥數人。奇在日本的日子尚短﹐來不及節聚朋友。香港的親友又大多未能抽身前來﹐場面零落。「幾個日本人﹐是奇初相識的同學。」K悵然道。我拍拍他的肩膀。
 
家屬席坐著一名黑衣女子。我走到桌子前﹐欠欠身﹐鄭重地交上奠儀。她朝我頷首﹐雙目閃動寒芒。我暗自一驚。她大約比奇年長幾歲﹐姐弟五官酷似﹐只是女子的臉色略微蒼白。我樂意相信那是斎場燈光所致。
 
堂內佈置素淨﹐沒有奇的照片﹐亦無任何輓聯。唯獨上香一環﹐中日風俗同出一轍。儀式異常簡單。上香完畢﹐我在角落找張椅子坐下﹐目光飄到緊閉的靈柩上。正沉思間﹐我發現自己的視線與奇的姐姐落在同一點。
 
奇的靈柩是蓋著的﹐眾人無從瞻仰其遺容。我想這是家屬的意願。奇自九樓一躍而下﹐頭部著地﹐顱骨外露。他的形駭可是已不忍卒睹﹖我不相信。整形師一雙巧手出神入化﹐定能喚回往昔巧奪天工的容顏。
 
時針指向十二點正﹐進行的只有火化儀式。靈柩緩緩推入焚化爐。對親屬而言﹐按鈕的一刻太殘酷。豈料女子利索地按下開關﹐眾人毫無準備。身旁的K眼眶紅了。我深深震動﹐那人從此灰飛煙滅
 
儀式完畢﹐奇的同學相繼離去。我與K陪同家屬退到休息間﹐等候火化完畢領取骨灰。與女子並肩而行之際﹐我頓覺她身段高佻。她穿著太稱身的黑色襯衫西褲﹐同色平跟皮鞋﹐昂首及我耳畔。
 
K以關懷的語氣問她﹕「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沉默的她開口﹐不假思索回答﹕「出去抽煙。」我幾乎擊掌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