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發表於: 一月 2010

 

如果我死了﹐我的愛人﹐我必葬於北海道函館。然後你將戀慕我﹐直至萬物凋零。白雪翻飛﹐我們塵歸於塵。如果你死了﹐我的愛人﹐我必把你同葬此地。然後我將戀慕你﹐直至天地化作虛無。白雪翻飛﹐我們土歸於土。
 
如果﹐我是說如果。那怕只有一秒鐘﹐你相信過以上的話。這些合該出現在情書中的話。恐怕你需要檢視一下自己的人生觀。
 
我曾經為一個人寫下不少情書。從此以後﹐我再沒有給任何人寫過情書。如果說我們愛的是一些人﹐與之結合的又是另一些人的話﹐那麼我說﹕我為之寫情書的是一些人﹐而上床的又是另一些人。
 
夜深人靜﹐盤桓腦海的莫非一個無謂的念頭。如果我死了﹐而沒有人知道今日的事﹐我會很不甘心。如果我死了﹐而沒有人知道我是如此這般愛著一個人這個事實﹐我想我會很不甘心。死不暝目﹐深深不忿。
 
然而﹐文字是需要沉澱的﹐感情是需要沉澱的。經受時日的沖刷﹐千錘百煉﹐終會修成正果﹐爐火純青。有一天﹐終會練就一身好武功﹐搖身變成一名絕世高手﹐潛龍勿用。這世上﹐並沒有所謂死不暝目﹐深深不忿。我們不應該自以為是﹐對嗎﹖
 
說盡了好聽的話﹐當兩個人把動聽的言語都說完了後﹐到頭來彼此之間甚麼都不剩下。曾經寫下再動人的情書都不管用。自古以來的情話﹐都是人們一廂情願相信的漂亮話而已。我們狼狽為奸﹐互相蒙蔽了對方。
 
Quad漆黑影院內﹐我用力緊緊閉上眼睛把淚水分散在眼眶四周﹐不留下一點痕跡。在散場時燈火通明的瞬間我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我片刻的軟弱﹐稍縱即逝的。
 
夜半行駛的列車徐徐晃動﹐車廂裡我驀然良心發現﹐捫心自問自己到底玩夠了沒有。我到底玩夠了沒有。那起玩意真有讓你那麼歡喜﹖我質問自己。
 
我漠然讀著他的信。你告訴我你流淚也沒有用﹐不過是為了自身感動而已。我如是告誡自己﹐別自作多情。
 
回到家裡一邊上網一邊聽Deep River﹐放到噓みたいなILoveYou的時候我哭了。於是關掉案頭的燈憑藉熒光屏微弱的光線安心嗚咽一分鐘﹐沒有聲音地。
 
你知道我們的關係最可悲的地方嗎。我分不清自己的話是真是假抑或哪句真哪句假。你的話同樣如是。流麗的文字是虛構的﹐感情卻是真實的對不對。
 
我無從回答﹐只得埋頭伏案揮筆疾書。
 
你知道嗎我想要為你口交。雖然我的技術不見得出眾可是我想要讓你興奮起來﹐你知道嗎。現在我的想法還沒有改變。不要說我太過露骨﹐一封情色兼備的情書才是一封好情書。
 
但願我的情書可以讓你興奮得看著想自瀆﹐我的文筆未必就有那麼性感可是一字一句我都mean it。我想要為你口交﹐你想我用舌尖輕輕挑逗你的頂端還是把你熔融在我的口腔最深最深處抑或真空吸啜細嚼慢嘗悉隨尊便。我會讓你欲仙欲死你信不信。
 
終於有天﹐一個年輕人風塵仆仆摸上門來。「和Cliff通信的人是你﹖」他睜著好明淨一雙眼睛﹐詫異地打量﹐「我的情敵竟然是一支筆。」然後笑。
 
我一直在等。等你拋棄我﹐等你另結新歡墮入熱戀。不是說﹐要把對方放在前提麼。功德圓滿之日﹐便是我身退之時。一將功成萬骨枯﹐區區我﹐死又何足惜。
 
為了乾脆利落不留下一絲敗筆﹐我只好在這裡送上我的祝福﹐發自內心深處﹐最誠摯的祝福。祝你的人生一帆風順﹐平安而喜樂。你曉得麼﹐去年這個時候﹐我已經預料到。我知道事情的發展也只能是這樣。
 
天祐我的愛人。
 
「我從紐約日夜兼程而來剛下飛機﹐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年輕的他斜斜倚在門框﹐「啊﹐忘記自我介紹﹐我叫奇。」他伸出右手﹐笑﹐露出一雙小獸般的犬齒。
 
 

端坐在打字機前﹐滴滴答答﹐Pablo敲出來這麼一句話﹕I wouldn't recommend falling in love with me. 他廢言道﹐I am too egoistical and couldn't share my life.

 
當然﹐我從沒奢望過﹑更不願意任何人成為安東尼奧尼。我生命中的安東尼奧尼另有其人。他已經死去過一次﹐我不要再有人死去。你懂嗎。
 
那天﹐我跟她這麼說。四月的東瀛頗有涼意。跟隨指間香煙渺渺的流向﹐我思索著沒有足夠尼古丁帶來鎮靜作用﹐抽煙這行為在形而上到底有何意義。所謂「形而上」為哲學用語﹐指的是超越經驗所累積的具體性﹑個別性﹐而以全體性﹑究極性﹑絕對性的立場來看待事物。這需要何等冷靜客觀啊。
 
「你也許不相信。我曾經有一位朋友﹐毫無緣由地﹐就這麼被人打死了。在一個叫拉瑞米的美國小鎮。」我說﹕「我甚至沒有見過他﹐我們在網上認識的。」
 
她不說話﹐轉過頭來看我。雙目寶光流動﹐閃爍一下。我終於發現﹐其實兩姐弟的輪廓並無那麼相似﹐只是﹐他們有著相同的眼睛。我把頭探出窗戶張望﹐尋找香煙流向的痕跡。忽然風向就變了。
 
「我不打算把奇帶回香港。我們老家在台灣。不過﹐我也不會把奇帶去台灣。雖然父母早年回到台灣定居﹐退休以後。」她略頓一頓﹐「我跟我弟﹐這輩子﹐算是毀在他們手裡了。」
 
我揚起一道眉。
 
「你知道﹐我和奇都說得一口流利標準語。從小家裡讓講的。我在慶應畢業。他本就想考東京視覺藝術學校﹐後來考上了。他電郵告訴我﹐我比他還高興。」
 
過了十來秒﹐她沒有接著說﹐似乎沒有繼續的意思。對話就此莫名被腰斬。
 
「那麼﹐帶到那裡去呢。」我問。
 
她漠然看出窗外﹐「留在日本。地點想好了﹐就在函館。」仿佛有甚麽東西牽引我的神經﹐又仿彿身體那個感官細胞密度特別低的部位被刺了一針。讓我皮不癢肉不痛地警醒一下。
 
我提出同行的要求﹐她並未拒絕。我心底清楚不過﹐她對我說出那番話﹐目的無非讓我陪她前往北海道。
 
從東京至函館有直航機﹐或飛札幌千歲機場轉鐵路。我建議坐新幹線先往八戶﹐搭乘白鳥號直赴函館﹐只需六小時。但她早有主意﹐執意走海路。於是我們從上野坐津輕夜行列車到本州最北端青森﹐轉搭JR青函連絡船至函館港口。
 
二零零四年四月十日。從東京至函館﹐離城一千二百公里。懷揣透徹身心的疲憊﹐且容我送故友最後一程。
 
函館是北海道最早開發的港口﹐因此保留了古老的日本傳統﹐亦受到他國文化薰陶。舊函館區公會堂﹑前英國領事館﹑俄式墓園。各自形成獨特風貌﹐而出奇柔和地融合了。我仃立元町公園前﹐哀嘆如此出塵﹑與世無爭的一塊人間淨土。
 
舊函館區公會堂建於一九零九年。明治四十年﹐一場災難性熊熊烈火﹐將建築物付諸一炬。後得富商相馬哲平捐出五萬日圓﹐當年好大一筆巨款。相當於今世一億日圓。文藝復興建築風格的舊函館區公會堂得以重建﹐大正昭和兩位天皇亦曾下榻於此。
 
四月的北海道﹐無白雪翻飛。
 
奇下葬於函館山斜坡﹐入舟町的外國人墓園。當年伯理提督航行至函館時﹐將客死異鄉水兵埋葬此地﹐後成為芸芸過客之終極場所。「你記得罷。」她說。排排墓碑紛陳﹐掩映函館灣壯闊海洋﹐悽美得教人不能置信。
 
「是他告訴你的﹖」
 
她牽牽嘴角﹐「這世界能有多大。」
 
「奇知道﹖」
 
「知道。」
 
我好艱澀問﹕「你﹐不怪我﹖」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轉而說些風馬牛一般的事。「你知道﹐我弟考的甚麼學科。」斜飛美目分明閃出盈盈光暈﹐卻孕育一絲冷笑﹐無法言表的嘲諷。「攝影。」
 
「所以﹐我不怪你﹐但﹐我永遠不原諒。」
 
那時候﹐我跟他說。如果我死了﹐我的愛人﹐我必葬於北海道函館。然後你將戀慕我﹐直至萬物凋零。白雪翻飛﹐我們塵歸於塵。
 
如果你死了﹐我的愛人﹐我必把你同葬此地。然後我將戀慕你﹐直至天地化作虛無。白雪翻飛﹐我們土歸於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