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在打字機前﹐滴滴答答﹐Pablo敲出來這麼一句話﹕I wouldn't recommend falling in love with me. 他廢言道﹐I am too egoistical and couldn't share my life.
當然﹐我從沒奢望過﹑更不願意任何人成為安東尼奧尼。我生命中的安東尼奧尼另有其人。他已經死去過一次﹐我不要再有人死去。你懂嗎。
那天﹐我跟她這麼說。四月的東瀛頗有涼意。跟隨指間香煙渺渺的流向﹐我思索著沒有足夠尼古丁帶來鎮靜作用﹐抽煙這行為在形而上到底有何意義。所謂「形而上」為哲學用語﹐指的是超越經驗所累積的具體性﹑個別性﹐而以全體性﹑究極性﹑絕對性的立場來看待事物。這需要何等冷靜客觀啊。
「你也許不相信。我曾經有一位朋友﹐毫無緣由地﹐就這麼被人打死了。在一個叫拉瑞米的美國小鎮。」我說﹕「我甚至沒有見過他﹐我們在網上認識的。」
她不說話﹐轉過頭來看我。雙目寶光流動﹐閃爍一下。我終於發現﹐其實兩姐弟的輪廓並無那麼相似﹐只是﹐他們有著相同的眼睛。我把頭探出窗戶張望﹐尋找香煙流向的痕跡。忽然風向就變了。
「我不打算把奇帶回香港。我們老家在台灣。不過﹐我也不會把奇帶去台灣。雖然父母早年回到台灣定居﹐退休以後。」她略頓一頓﹐「我跟我弟﹐這輩子﹐算是毀在他們手裡了。」
我揚起一道眉。
「你知道﹐我和奇都說得一口流利標準語。從小家裡讓講的。我在慶應畢業。他本就想考東京視覺藝術學校﹐後來考上了。他電郵告訴我﹐我比他還高興。」
過了十來秒﹐她沒有接著說﹐似乎沒有繼續的意思。對話就此莫名被腰斬。
「那麼﹐帶到那裡去呢。」我問。
她漠然看出窗外﹐「留在日本。地點想好了﹐就在函館。」仿佛有甚麽東西牽引我的神經﹐又仿彿身體那個感官細胞密度特別低的部位被刺了一針。讓我皮不癢肉不痛地警醒一下。
我提出同行的要求﹐她並未拒絕。我心底清楚不過﹐她對我說出那番話﹐目的無非讓我陪她前往北海道。
從東京至函館有直航機﹐或飛札幌千歲機場轉鐵路。我建議坐新幹線先往八戶﹐搭乘白鳥號直赴函館﹐只需六小時。但她早有主意﹐執意走海路。於是我們從上野坐津輕夜行列車到本州最北端青森﹐轉搭JR青函連絡船至函館港口。
二零零四年四月十日。從東京至函館﹐離城一千二百公里。懷揣透徹身心的疲憊﹐且容我送故友最後一程。
函館是北海道最早開發的港口﹐因此保留了古老的日本傳統﹐亦受到他國文化薰陶。舊函館區公會堂﹑前英國領事館﹑俄式墓園。各自形成獨特風貌﹐而出奇柔和地融合了。我仃立元町公園前﹐哀嘆如此出塵﹑與世無爭的一塊人間淨土。
舊函館區公會堂建於一九零九年。明治四十年﹐一場災難性熊熊烈火﹐將建築物付諸一炬。後得富商相馬哲平捐出五萬日圓﹐當年好大一筆巨款。相當於今世一億日圓。文藝復興建築風格的舊函館區公會堂得以重建﹐大正昭和兩位天皇亦曾下榻於此。
四月的北海道﹐無白雪翻飛。
奇下葬於函館山斜坡﹐入舟町的外國人墓園。當年伯理提督航行至函館時﹐將客死異鄉水兵埋葬此地﹐後成為芸芸過客之終極場所。「你記得罷。」她說。排排墓碑紛陳﹐掩映函館灣壯闊海洋﹐悽美得教人不能置信。
「是他告訴你的﹖」
她牽牽嘴角﹐「這世界能有多大。」
「奇知道﹖」
「知道。」
我好艱澀問﹕「你﹐不怪我﹖」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轉而說些風馬牛一般的事。「你知道﹐我弟考的甚麼學科。」斜飛美目分明閃出盈盈光暈﹐卻孕育一絲冷笑﹐無法言表的嘲諷。「攝影。」
「所以﹐我不怪你﹐但﹐我永遠不原諒。」
那時候﹐我跟他說。如果我死了﹐我的愛人﹐我必葬於北海道函館。然後你將戀慕我﹐直至萬物凋零。白雪翻飛﹐我們塵歸於塵。
如果你死了﹐我的愛人﹐我必把你同葬此地。然後我將戀慕你﹐直至天地化作虛無。白雪翻飛﹐我們土歸於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