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巴氏談當代日本推理小說
昨天這個《am730》中間大頁的專題超吸引,只是當今日本寫推理的人多不勝數,漏網之魚一大籮。
要是介紹抓車邊的乙一,何妨介紹站在推理光譜邊緣的恩田陸。
趁機順道談談文中提及的已看作者︰
松本清張︰初中看了好幾本,包括著名的《點與線》和《焦點》,已經忘記內容。
島田莊司︰今年新看作者。作品口碑參差,印象多少打折扣。正在看《占星術殺人魔法》,有趣,也許看完《奇想.天慟》鳴金收兵。
東野圭吾︰瘋狂追讀中,今年本人看得最多的作者應該沒有其他對手。
乙一︰暫時看了《GOTH斷掌事件》,千萬不要打猜兇手的主意。
推理 日常 8/2/2010 月巴氏
【am730】我們的日常其實充滿推理性。
1.點解梁振英近排時不時就公開露面?(此問題涉及「動機」)2.這位尊貴的行政會議召集人為甚麼在評論時政之餘,又會放下身段在電視熒光幕前同肥媽煮番 幾味?(仍關乎動機,但動機又足以構成所使用的「方法」)推理小說,不論本格派社會派新本格派變格派,由始至終都是在「動機」和「方法」這兩點造文章,閱 讀這類小說的娛樂性,就在於作者怎樣把推理「動機」和「方法」的過程鋪陳出來。
至於1和2的問題,我們固然可以推一推理,但謎底應該過兩年就知。
1987年之前,三個構成日本推理的名字推理小說不是日本發明的。
這種解謎類小說最初是在英美誕生,到了1888年,黑岩淚香(1862-1920)在《今日新聞》連載了日本史上首篇推理小說《法庭美人》,只是這篇小 說,其實是翻譯自歐美作品;須藤光暉(1857-1920)發表了日本推理史上首篇本土創作的《殺人犯》,推理小說的創作正式在日本啟動,較著名的包括岡 本綺堂(1872-1939)的《半七捕物帳》,有關江戶時代一個名叫半七的捕快探案故事。
真正「支配」日本推理小說發展的是江戶川亂步(1894-1965)。本名平井太郎的亂步,在1923年發表了《二分銅幣》,奠定了(本格派)推理小說本 質——就是解謎,而且過程中必需合乎邏輯和理性。亂步作品種類繁雜,在本格推理中經常摻雜恐怖和懸疑味,像愛倫坡(江戶川亂步這個筆名便是取自愛倫坡的日 文發音)。1954年,設立了江戶川亂步獎,頭兩屆(1955、1956年)獲獎的同屬有關推理小說的專輯研究,到了第三屆,決定把獎項定性為發掘新推理 小說作家的途徑,那一屆得獎作是仁木悅子的《只有貓知道》。
對於日本推理小說,江戶川亂步勞苦功高,但論作品中事件的「複雜性」,未必還可以滿足到現今讀者;反而橫溝正史(1902-1981)的金田一耕助探案, 即使事隔多年觀看,依然會被當中的謎團難倒。比起江戶川亂步還要早出道的橫溝正史(但因緣際會下亂步早他一步成為日本推理小說的精神領袖),堅守本格路 線,在戰後陸續發表的金田一耕助探案,為本格派推理小說定下一個模式:故事往往發生在有點「與世隔絕」的日本鄉鎮,鄉鎮裡(必然)流傳著一個恐怖傳說,離 奇的殺人事件(必然)跟傳說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扮演偵探的金田一耕助,便以合乎邏輯的推理拆解殺人事件的真相,《八墓村》、《犬神家之一族》、《惡魔的手 毬歌》等一概遵循以上套路。橫溝正史設計的殺人手法精緻複雜,加上只此一家的華麗恐怖氣氛營造,絕少失手作。
只是當本格派發展下去,推理小說漸漸淪為一場純解謎的紙上遊戲,大家只管創造出更離奇的殺人「方法」,殺人「動機」卻懶得交代(即使有也只是淺薄描寫); 直至松本清張的《眼之壁》和《點與線》,才讓我們知道推理小說除了講究外在的「方法」,更需要追求內在的「動機」。一心希望從事純文學創作的松本清張(在 創作推理小說前他已獲頒芥川獎),毅然轉寫推理小說;出生於嚴重貧困環境的他,一直留心日本社會現狀,於是他把本身對世道人心和政治黑暗的了解一併放進作 品裡去;不像其他本格派作家,松本清張的推理世界沒有名偵探、沒有華麗的推理表演,只有最尋常的探員默默地排除萬難找出真相。
因為松本清張,推理小說由本格派的解謎遊戲轉化為揭露時代現實的社會派。
1987年,新本格起義社會派興起後,推理小說一頭栽進另一個困局:大家只管反映現實,而忘記了推理小說的解謎本質。
島田莊司在1979年完成了《占星術殺人魔法》,1981年正式出版(1980年曾入圍江戶川亂步獎,但最終沒有獲獎);故事裡沒有揭露甚麼社會現實時代 黑暗,反而重拾橫溝正史那類本格推理的本質——解謎,當中要解的謎,是一宗警方多年來未能偵破的超兇殘分屍案(島田莊司筆下大部分兇案都是慘無人道的); 而要解高難度的謎,自然需要動用有異於凡人的偵探——島田莊司創造了御手洗潔這個難於相處的占星師,跟他的好友石岡,以恍如福爾摩斯+華生的配搭,最終解 開這宗懸案。
《占星術殺人魔法》無疑是精彩的(當中那個分屍方式經典得連金田一漫畫都曾經借來使用),但不代表島田莊司的本格起義成功(嚴格來說,不是每一部島田莊司 作品都有看的價值)。在不斷發表作品的同時,島田莊司一直發掘提攜有潛質而又「信奉」本格的新作家,當中便包括綾辻行人和法月綸太郎。綾辻行人在1987 年發表了成功的《殺人十角館》,被公認是本格派的復興之作,那一年,更被奉為新本格元年……兩年後,島田莊司發表文章《本格Mystery論》(本格ミス テリー論),把推理小說重新定性,認為本格根本就不是派別或風格,而是推理小說的本質,一種上承愛倫坡作品的本質,推理小說應該是「幻想」和「論理性」的 結合;所謂社會派,只是偶然衍生、或分支出來的一種風格。90年代,島田莊司把「本格Mystery論」付諸實行,分別發表《眩暈》、《異位》、《水晶金 字塔》、《黑暗坡的食人樹》等新御手洗潔探案(故事場所統統跳出日本向世界出發),而且同樣大部頭,只是統統有點大而無當(《眩暈》算是比較好一點的描 述),未能為他的理論作成功示範……反而他在1989年、即平成元年發表的《奇想.天慟》,似乎更能詮釋他的「本格Mystery論」。
在新本格派復興的時候,也有人既沒有跟大氣候走,也沒有死擁社會派。
1985年憑校園推理的《放學後》獲江戶川亂步獎的東野圭吾,算是最著力進行各種推理實驗的作家,除了早期一些本格派作品外,後來的每一部不論題材和風格 都各有不同(當然你可說他仍未找對方向),同時改變了推理小說的說故事模式(有人離奇被殺,展開調查,當陷入膠著時再有相關人等被殺,繼續調查,最後因為 一個小發現而找出兇手),偏偏東野圭吾強在可以一早就讓世人知道誰是兇手,才繼續把故事說下去,而當故事發展到最後數十頁或數頁時,又可以突然推翻之前一 切你以為是真相的描述……至於社會派最重視的「動機」,在東野的推理世界裡再被挖深一點——他要探討的是產生「動機」背後、直指人心的「惡意」(《殺人之 門》、《綁架遊戲》、《白夜行》)和「愛意」(《嫌疑犯X的獻身》、《湖邊兇殺案》)。這比松本清張,又更進一步了。
近年的日本推理小說,再沒有像過去般出現本格派或社會派獨大的情況,而是風格手法不一,像乙一那奇幻氣氛比解謎性來得更重的懸疑推理(《ZOO》)、岸田 瑠璃子那細心揣摩人性黑暗的日常推理(《沒有出口的房間》)、北村薰那偏向純美風的感性推理(《秋花》,但我極度不推薦他的作品)、道尾秀介那有時略嫌淺 薄的輕鬆推理(《獨眼猴》)、橫山秀夫那取材現實的寫實推理(《半自白》)……現在,大抵是日本推理最百花齊放的年代。
新本格元年後,10本推理《點與線》、《獄門島》、森村誠一的《證明》三部曲、仁木悅子的《只有貓知道》……噢,以上都是日本推理小說中的 classic,根本毋需再介紹。以下10部,一概發表於1987年「新本格元年」那一年或之後,有些是有口皆碑的重要作品,有些是在推理小說發展史上有 特別意義的。
愛比死更冷 東野圭吾《白夜行》
松本清張作品中的犯案動機,往往涉及社會黑暗面,是外在環境迫使人去殺人和犯案;東野圭吾的,則來自人心裡不知何處和怎樣滋生的「念頭」,或「惡意」。一念之地獄,足以殺死身邊很多人,摧毀很多美好生命。
大抵《嫌疑犯X的獻身》才是東野圭吾最完美的小說,我也永遠忘不了當日一口氣把這直木獎受賞作看完時的那種震撼、不安和抑鬱,但比她更早面世的《白夜 行》,卻更早把東野執意探求的「愛比死更冷」世界觀描寫出來,衣食足而知榮辱是錯的,在日本泡沫經濟的「美好」年代,人一樣可以幹出不知所謂的禽獸行為, 從而「支配」了一對男女的一生,於是,殺人的不一定有錯,被殺的也不一定就是無辜……沒有《白夜行》,大抵不會有更進一步、更直指人心荒原的《嫌疑犯X的 獻身》。
書名已在欺騙你 殊能將之《剪刀男》
大部分推理小說的情節敘述都在誤導和欺騙讀者,《剪刀男》一樣,而且來得更徹底和「陰濕」,因為由書名的設計原來已經開始在欺騙所有人……殊能將之是奇 才,但作品不多,近年甚至好像銷聲匿跡了,在《剪刀男》這本逆向性的推理小說中(主角「我」便是兇手),設置了一重重敘述性詭計,直至你看了四分三的篇幅 時,殊能將之突然來一記筆鋒一轉,作為讀者的你不禁問自己:真的嗎?乜前面有咁講過咩?於是急忙翻到書的前半部,才找到作者原來一早「陰濕地」在不少地方 誤導了你……最後,看到最後一頁了,你會有一種痛快淋漓的感覺--原來俾人完美地呃是多麼美好的一回事。
《剪刀男》曾被拍成電影,據聞不大成功。是的,只要你看過,自然明白這個故事是近乎不可能影像化的。
最後數頁的恐怖 三津田信三《如無頭作祟之物》
最初,只以為是橫溝正史類小說的模擬,但這不過是《如無頭作祟之物》的「表皮」。在這本厚達四百多頁的小說裡,最初四分一可能會令你有點難耐,但只要你細 心去看,跟著那四分三絕對能夠令你「攝」進去,尤其最後一百頁更加欲罷不能,到最後十幾頁,似乎一切揭盅了,作者佈下的一個超級twist一定令你像看鬼 片般心生寒意……推理小說講求合理性而恐怖小說追求不合理性,三津田信三把兩者結合,結合成一部恐怖推理小說,而且就在你毫無心理準備下突然來一個變奏!
沒錯,最後的處理的確會令你以為在看鬼故,但《如無頭作祟之物》還是一部構思慎密兼架構完備的推理小說。
沒有事是不能解釋的 京極夏彥《魍魎之匣》
京極夏彥是近年推理小說界的異類。他的京極夏彥系列,時代背景並非設在現代,而是日本戰後的50年代,一個夾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年代,為他那種摻雜日本妖 怪傳說的推理故事提供恰如其份的氛氛。系列裡每一宗案件,表面看,背後都似有怪力亂神的超自然元素在操控,但京極夏彥卻能一一戮破,因他相信,世上沒有事 是不能解釋的。首作《姑獲鳥之夏》水準已經極高,只是書裡那些non-stop的針對意識、心理的討論,沒錯是突顯了京極夏彥的意念,但總有點拋書包意 味;來到《魍魎之匣》,篇幅比《姑獲鳥之夏》「巨型」得多,事件也複雜得多,而最後揭盅的事件真相,更加超級誇張--但又不致於去到令人無法信服的失實地 步。
看京極夏彥的小說,不要試圖追求讀一般解謎式推理小說的爽快感——他不是著力營造意外感,反而是在書寫百廢待興的戰後日本,京極本人對於那個年代的超現實浪漫想像。
本格Mystery示範作 島田莊司《奇想、天慟》
作為新本格派代言人的島田莊司,不是所有作品都好睇:有些殺人手法太高難度、有些開頭好勁,但一到解謎部分就直線插水;還有一點,他似乎太想打破傳統推理 小說框框,於是,90年代的作品都變得超級長篇大論,問題是那些被夾硬加進去的side story,寫得悶兼可有可無,嚴重阻礙閱讀推理小說時的應有暢快感……《奇想、天慟》算是比較能夠找到平衡的一部。在平成元年(1989年),日本政府 實施徵收銷售稅的第一天,一個癡呆老人(看似)不願付銷售稅而刺死了一間店舖的女店東,表面證供成立,但當「毅力形(型?)」刑警吉敷竹史追查下去,才發 現這宗尋常不過的兇案,原來跟過去移居日本的韓國人的悲慘命運相連,甚至跟數十年前幾宗奇怪事件有關……島田莊司精於創造超級殘忍的殺人和處理屍體手法 (分屍、撕面皮、斬件然後放在不同的火車車卡裡),《奇想、天慟》明顯收斂了,反而成功地展示了島田莊司心目中理想的推理小說面貌。
恐懼密室 米澤穗信《算計》
密室,永遠是推理小說的王道題材。如果任何偉大的搖滾樂隊都注定要跟古典樂來一次crossover的話,任何成功(或不成功)的推理小說家都例必挑戰一 次密室題材。今年才31歲的米澤穗信,以輕小說起家。《算計》表面上似是《恐懼鬥室》小說版,講述12個人身處一個叫「暗鬼館」的地下大型密室,參與一個 報酬豐厚的「社會實驗」,要在這個大型地下密室安然度過七日七夜,然後每人發現自己房間裡都有一個叫"Play Box"的盒,裡頭放了一件足以置人於死地的兵器和使用說明書,而每一款兵器都有典故——同樣來自經典的偵探和推理小說……沒有社會派的煩,沒有某些新本 格派的離譜艱澀殺人設計,米澤穗信只用最簡單的順序描寫,便交代了一眾人等如何共處一室而疑心生暗鬼,既要保護自己,又要盡快揪出兇手……結局可能不夠驚 喜,但閱讀時娛樂性奇高。
人性的錯摸 法月綸太郎《二的悲劇》
可能純屬偏見,但我總是覺得法月綸太郎是個二流版東野圭吾--他的小說有東野作品的所有特色和優點,但往往只能以一種二流手法呈現開來。深愛昆恩作品的法 月綸太郎,繼《一的悲劇》後的《二的悲劇》,「二」的起名來得更有意思,更切合書裡的內容,有本格推理的精彩布局(那個雙重錯摸設計實在刁鑽),解謎過程 複雜而不含糊,到最後除了有個出乎意料的結局,甚至寫出一般本格推理所沒有的人情餘韻--當你回想整個悲劇,原來不過是因為一個誤會所引致……不過,同樣 故事若落在東野圭吾手裡相信會精彩十萬倍。
扭曲的日常 宮部美幸《模仿犯》
純粹個人感受:實在很怕看宮部美幸的小說--出場人物超多,以致經常轉換視點作敘述,偏偏不是每一個角色都跟故事主軸有密切關係。不過,這也成為宮部式推 理小說的特點,看她的作品,不像看其他推理小說般旨在設下謎團和引導你往謎題一味鑽下去,更像是閱讀一個「事件之網」,讓你先在網的周邊兜圈打轉,然後才 慢慢把你帶進核心。宮部美幸之所以被稱為「松本清張女兒」,自然是她不追求本格派那種純粹的解謎,而是在描述離奇兇殘殺人事件的同時,展現日本國民的扭曲 精神面貌,而這又因為她採用的多視點敘事手法,再閒的路人甲,也有一定的戲份和描寫。宮部的故事設定都以日常出發,所以不會出現那些本格派經常用的古怪建 築或離奇密室,反而有一種真實的生活感。不過,純粹個人感受,我依然很怕看宮部美幸的小說。
新本格元年啟動作 綾辻行人《殺人十角館》
綾辻行人本身很仰慕島田莊司,而綾辻行人得以正式出道,某程度上也是多得島田的引薦。被喻為新本格派重要作品的《殺人十角館》,以純粹解謎為主,場景設在 一棟虛構的古怪建築物裡(島田莊司早期作《斜屋犯罪》便有相類似設定),每一個死者都死得離奇,每一個生環者都有可疑,究竟誰是兇手?犯案手法怎麼樣?為 甚麼要動殺機?總之,一切回歸到傳統本格派一以貫之的追求,純粹讓讀者追求解謎的快樂。
沒錯,《殺人十角館》對本格派的復興是有一定指示性的,也令閱讀推理小說這件事上重拾一點樂趣;只是《殺人十角館》也犯了很多本格派的毛病--當你和朋友 身處一個與世隔絕地方並發現身邊人逐漸死去,你和其他人都會神經緊張疑神疑鬼吧,但《殺人十角館》裡的那班角色就表現出超乎常人的冷靜,冷靜得不似正常 人。
從死者的視點看 乙一《夏天.煙火.我的屍體》
嚴格來說,乙一不應被歸類為推理作家,反而更似是奇幻作家;他的故事設定多變,有現實有超現實作為出道作,《夏天.煙火.我的屍體》是與別不同的--乙一 竟然把視角設在被害者身上,從一個死者的眼看回事件的真相。說是真相,對比起大部分推理小說,乙一提供的驚喜程度絕不算高,但過程中的那種奇幻氣氛,才是 乙一的註冊商標。先旨聲明,看乙一的故事是要「搏」的,因為有些實在很好,有些又實在好流……好彩,乙一大部分小說都是中篇,就算長篇的也不會長篇大論, 不會花去你太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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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說台灣評論風氣
「台灣真好!」 8/2/2010 梁文道
【am730】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使我們見識到一本書的營銷,可以做到甚麼規模。首先是搞定台港星馬等四地媒體的同步協調,讓它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大幅刊出訪問報道,然後是鋪天蓋地的廣告攻勢以及最大限度的人際網絡發揮;尤其台灣,從電視到巴士車廂,你無論走到哪裡,都逃不過龍應台那深情的凝視,都不能不面對她的挑戰(「告訴我,戰爭有勝利者嗎?」)宣傳沒有錯,再大規模的宣傳都不能算錯。一本書若是真的重要真的好,讓更多人知道它閱讀它又有甚麼不對?問題是如果大家真的覺得《大江大海一九四九》這麼有所值有意義,為甚麼它得到的書評卻是這麼地少呢?
比起它在市場營銷上的聲勢,關於這部著作的嚴肅評論,簡直微弱稀少得不成比例。何只《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根本書評就是一種幾近絕跡的物種了;台灣去年一共出了多少種書?台灣的媒體又一共刊出過多少篇書評呢?沒錯,我們香港從來都被人認為是文化沙漠,能夠刊登書評的刊物,五根手指都數得完;但最近起碼我們留住了這五根手指,沒讓市場砍完了一根又一根。
台灣就不同了,它曾經擁有全華文世界最活躍最具份量的書評平台,不只推介新書,且透過各種正反意見推洐出每一部重要作品的意義。可是,這個曾經讓香港及南韓讀者欣羨不已的盛況,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宣傳全面蓋過了評論,甚至連僅餘的評論也都有點宣傳的味道。整體版面的萎縮更是叫人唏噓不已。台灣出版的新書愈多,有份量的書評就愈少,難道台灣的讀書人不覺得這種局面很荒唐嗎?還不只是書評,影評、樂評和藝評也全部呈現出倒退的情況。且不談質量,光是數量就夠叫人憂心了。整體來看,它們登出的頻率愈來愈低;局部來看,它們的字數愈來愈少。這一切都在表明批評論述生命的消亡,整個文化機制,只剩下了生產者和消費者;至於中間那群有能力提供批評論述的人,他們大概都在忙著彼此推介吧。
台灣是一個很溫暖很有人情味的地方,這是每一個去過台灣的大陸文化人和熟悉台灣的香港文化人的共同看法。但我有時候會忍不住猜想,這種溫暖人情的背後,是不是一種對於認同的渴求呢?想要得到別人的認可,需要認可他人,於是大家擁抱成堆,彼此肯定,然後集體自愛,到不容否定的地步。我離開台北的時候,赫然發現機場大廳上懸掛了一副巨大的廣告,上面寫著「台灣真好!台灣加油!」,英文是「Taiwan is really good!Taiwan go go go!」。坦白說,我還沒見過這麼一個熱愛自己,並且老是喜歡為自己打氣的地方。我也很愛台灣,而且願意為台灣打氣,但是我選擇以批評的方式來愛它。
崑南評《麥田捕手》
中學時看過,現在毫無印象。
經典名家﹕《麥田捕手》守望半世紀
7/2/2010 崑南
【明報】沙林傑對受訪者說,「我喜歡寫作,我熱愛寫作,但我只為取悅自己而寫作。」
世人差不多快遺忘《麥田捕手》(Catcher of the Rye)的時候,傳來作者沙林傑(J.D.Salinger)的死訊,書中著名的一幕不期然閃現在眼前﹕
「Anyway, I keep picturing all these little kids playing some game in this big field of rye and all. Thousands of little kids, and nobody's around — nobody big, I mean — except me. And I'm standing on the edge of some crazy cliff. What I have to do, I have to catch everybody if they start to go over the cliff — I mean if they're running and they don't look where they're going I have to come out from somewhere and catch them. That's all.I'd do all day. I'd just be the catcher in the rye and all. I know it's crazy, but that's the only thing I'd really like to be. I know it's crazy.」(見原文第二十二章)
一大群孩童在麥田裏玩耍,是成千上萬的孩童,全沒有成年人在內,而主角Holden Caulfield想像自己站在懸崖邊沿,守望覑走來走去的孩童,當他們一旦不辨方向,他便馬上把他們抓住,以免失足墮崖。他終日想著這件任務,就是這樣,他覺得自己有點瘋,有點傻。
這是書名的來處。人們也拿著這一幕來演譯這部經典小說,年輕人有自己的世界,大人們最好不要來干預,唯如此,年輕人才可以保持天真與快樂。而主角扮演著一個守護天使般的角色。另一幕,是他目睹妹妹菲比與其他小朋友坐木馬,他心裏好害怕他們會摔下來,但他沒出聲勸止,只在想,The thing with kids is, if they want to grab the gold ring, you have to let them do it, and not say anything. If they fall off they fall off, but it's bad if you say anything to them.(原文第二十五章)這種任由自我決定的態度,是青少年自我提醒,還是提醒成人呢?
據說,當年剌殺披頭四的連儂與教宗的疑犯,都是《麥田捕手》的忠實讀者,被傳媒渲染成一本青少年的《反叛聖經》,鼓舞下一代推向上一代的一個極端對立局面。
怯懦的反射
如果我們細讀原著,便了解到主角是一個膽小家伙,例如被人偷了東西,也不敢當面揭發,沒錯,他覺得自己與環境格格不入,討厭成年人的虛假,但他有正面徹底反抗過嗎?沒有,他害怕父親的責備,他只選擇逃避,他不斷粗言穢語,不外給人一種怯懦的反射。像所有十多歲的少年一樣,受覑性愛的困惑,希望在妓女身上尋找答案,可是,最後,他還是提不起勇氣體驗,沒有跟她上脇。(諷剌的是,他跟妓女交談時,也說了一大堆假話來掩飾自己。)
他給人走投無路的感覺,要發泄一些什麼,只能對妹妹開口,最後,他還要乖乖聽老師的忠告﹕「我覺得你像在騎著馬,但遲早會摔下來,不尋常,可怕的一跤。這個摔下來的人將聽不到自己著了地,只是往下摔往下摔。這整個安排是為了那些人,在他們的一生中這時或彼時,想尋找自己環境中無法提供的東西。或環境中根本無法提供的東西。於是他們放棄了,甚至還未真正開始就放棄了……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記是他肯為其理想英勇地死去,而一個成熟男子的標記卻肯為其理想謙卑地活下去。」(原文第二十四章)
沙氏塑造一個二次大戰後五十年代美國社會的一個對建制提出疑問的青少年,遊蕩兩三天,又怎可能體會到深刻的人生道理呢?整個故事,根本沒有帶給大家任何答案,貫穿了全書,主角遇上了困難時,只會說不知道。書的結尾,凸顯了要旨﹕有人問長問短,如問他下學期作何打算,他覺得這是愚蠢的問題,他的反應是 ﹕I mean how do you know what you're going to do till you do it? The answer is, you don't. I think I am, but how do I know?
阿Q式不在乎
《麥田捕手》一開始,第一身的主角便自說自話,要準備告訴大家這樣那樣,結果呢?大家看完全書,他嘴中的madman stuff以及if you want to know the truth,到頭來,仍是渾渾噩噩,摸不著頭腦。I didn't know what the hell to say. If you want to know the truth, I don't know what I think about it.…&hellip
on't ever tell anybody anything.書中曾引用黑人合唱團當年的熱門流行曲Smoke Gets into Your Eyes,果然讀者讀後的印象,就是〈煙迷你眼〉,看不清主角的前景是什麼。第二章展開不久,老師便提出了人生如賽事,想玩下去就得依足球例。
沒錯,主角沒有依足球例,事實他並沒有膽量出賽,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加入強隊,實力不逮,比什麼賽呢?他只能做到這一點﹕下雨了,大人們習慣紛紛走避,而他繼續讓雨淋,阿Q式的不在乎,自得其樂,僅此而已。(見原文二十五章)
沙氏的另一部Fanny and Zooey(一九六一)近年來才被認為是他最佳的作品,兩個短篇的構成,兩兄妹的故事,也是沙氏愛寫的Glass家族的七個子女其中的兩個,在Nine Stories(一九五三)短篇小說集可窺全豹。
沙氏筆下的兩兄妹,與讀書不成的Holden Caulfield不同,是精英分子,雖然與社會格格不入都是一樣。沙氏透過這些故事散播宗教式愛心,物質世界全不放在眼內,精神的淨土在何處呢?Fanny跟男友Lane擁吻,親熱,同時,她非常自覺是口不對心,對自己的情感摸不透.與他在一起交談時,神遊狀態,連食物也不下咽,不時冒汗,最後還是昏迷,她的精神往往陷於紛亂,面對覑眼前現實的世界時,顯得不知所措。她對家中的貓Bloomberg反還熱烈得多。一天她醒來,發覺陽光滿屋,不斷問哥哥Zooey,「Why's it so sunny?」給人的感覺是﹕世界明亮一些時反變得奇異莫名。她向哥哥描述一個夢,她在泳池潛水尋物,她要冒上來時,總被人按回水中。Zooey 不斷給她心靈治療,催促她天天祈禱,保持一個愛已愛人之心。
始於守望 也止於守望
事實上,在以後的一大段歲月,沙氏都沉迷於不同的宗教學說(較傾向東方的禪與佛)。有人認為他歸隱不與外人接觸,可能因為《麥田捕手》之後的作品,未能獲得同等的好評,心灰意冷之餘才退了下來,不如說,他執念於宗教思想而無法自拔,他寧取個人心靈的寧靜,更勝於被世俗繁華束縛的焦躁。
新一代與老一輩、低下層與當權者的對立/沖擊,是人類歷史的永恆母題之一,沙氏筆下的人物,雖對生存環境的反叛,不妥協,冷嘲熱諷,然而,當個人與社會的對陣之後,結果,還是剩下村上春樹眼中的蛋那樣的境況吧了。說《麥田捕手》是當年青少年流行讀物,筆者同意,卻不可能是燃點「起義火把」的聖經。我看Gilbert Adair 的The Dreamers(已拍成電影,貝托魯奇導演)還激動得多,書中人物把男女之愛轟烈地投進革命火海中而無悔。故事背景是一九六八,看來,六十年代才是真正的火紅年代吧。
《麥田捕手》守望了半個世紀,真不簡單,可惜始於守望,也止於守望。
陳雲序言講座︰漫談鬼神信仰
漫談鬼神信仰
日期:2月6日(星期六)
時間:下午3時至5時
地點:序言書室 旺角西洋菜南街68號7字樓
網址︰http://www.hkreaders.com/
講者:陳雲先生
無鬼點死得人?世間沒了鬼神,只剩下人,是怎樣的世界?夢境是什麼?終生不發夢的人,活得很實在麼?人死後到何處?
油枯而燈滅乎?很多人相信,死後仍有一條路走,於是生前便要小心行善,沒了前世今生及來世,一般俗人便放肆作惡了,或者空虛自殺了。
此講座將以中國儒釋道三教,漫談鬼神信仰及成聖、成仙及成佛之說。
梁文道︰台北書市的沒落
看完更覺得今年才去台北書展實在太遲,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台北書市的沒落 4/2/2010 梁文道
【am730】二十年前,台北的重慶南路是香港愛書人心目中的聖地,甚至可能是他們去台灣旅遊的唯一理由。然後誠品開張了,我們刻意在凌晨三點去它的敦南店體會一下讀書不夜天的情調。如今我們仍然會去誠品,並且不時碰上一些特地香港來的明星藝人(奇怪,怎麼我從沒在香港的書店見過他們呢?),把它當成一個約友會面的地標,或者景點。可是變化正在發生;台北原是全球華人心目中的書城,但它已經漸漸成為一則久遠的傳說。不是因為北京的興起,而是它自己的腐化崩塌。
今年的台北書展一切都好,入場人數創下新紀錄,全球各地均有華人作家專程趕來,熱鬧得不得了。我佩服主辦者的魄力,台灣出版業的認真,可是我很驚訝他們居然告訴我:「市面上找不到《沉思錄》,大概是絕版了」。
但我的聽眾竟然看不到這部經典?這本書在內地很紅,因為總理溫家寶說它是他的枕邊書。我明白,台灣有自己的主體性,憑甚麼你們內地人喜歡,我就一定要跟著看呢?然而這是《沉思錄》呀,一本真正的經典,從北美到日本,幾乎每家書店都備有一個或以上的版本;它怎麼會在台灣淪落為一部乏人問津的斷版書呢?假如連《沉思錄》都可沉沒在喧囂的書海之中,我們又何必為找不著《瘋癲與文明》而驚訝呢?後者曾是數年前台灣翻譯學術著作?的驕傲,因為他們比英語世界更早出版這部新經典的全譯本。可才不到十年,它就絕跡於書肆。
一間健康的出版社要靠兩條腿走路,一條是暢銷書,短期內牟取利潤,可以抵銷其他滯銷書的風險;另一條是常識書,長期穩定局面,同時還能樹立出版社的形象。要衡量一家書店的好壞,看的不是它能賣出多少暢銷書,而是它能容納多少常銷書,以及它對常銷書的數字定義(是一年賣50本算常銷,還是一年賣100本才叫常銷)。今天的台灣書市卻處在常銷書不斷萎縮,暢銷書則排山倒海的畸形狀態。一本新書在大型連鎖書店裡只有不到兩周的考核期,兩周裡賣不到理想的數量就要立即下架,退位讓賢。難怪許多愛書人開始抱怨找不到書。
所以我說台灣的書店「喧囂」,因為每一本新書都要在瞬間捉住顧客的眼球,它們看起來不再像書,卻像做成書本的廣告,爭奇鬥艷。腰封是必要的,名人列陣推介也是必要的;唯一不能要的,是昔日萬有文庫的樸素,與法國七星文庫的典雅。
到這地步,書店終於退去它那虛玄氣質的偽裝,還原到最赤裸的商場本質。故此,我不只不能在台北的書店找到正常書店所該具有的基本收藏,甚至不能在裡頭待得太久,因為它太吵了,就像一座大賣場。
香港八大院校籌建聯校書庫
八大聯手設書庫 可藏書700萬冊 4/2/2010
【蘋果】為解決大學圖書館藏書爆滿的問題,教資會擬斥資4至5億元於元朗或屯門興建一座聯校研究及圖書資料庫(JURA),將八所大學較少使用的圖書集中儲存。
書庫樓底近50呎,將採用機械人系統負責搜尋及運送圖書,各大學學生只須上網預約,即可於一日內於所屬大學圖書館拿到書本。書庫首階段預算於2014年啟用,將可收納約250萬本藏書,日後可擴展至700萬本容量。
教資會斥資5億
教資會委員兼科技大學副校長黃玉山透露,教資會決定斥資4至5億元,於元朗興建一聯校圖書館,解決八大圖書過多的問題;各大學圖書館騰出的空間,可以配合大學四年制發展。
負責該項目的香港大學圖書館館長彭仁賢表示,正與教資會就計劃聘請圖書管理及建築顧問,料可於明年3月或4月向立法會財務委員會申請撥款。
利用機械人搜尋
他說,首階段收藏約250萬本圖書,其中約150萬本來自港大,料於2013年起陸續送往書庫,「首階段預算會興建3個樓底近50呎的書庫,由於太高,會利用機械人搜尋及運載圖書,學生可透過互聯網登記,書庫電腦會自動找出圖書,一日內送回大學處。」書庫將陸續擴建,未來可容納近700萬本收藏。
彎彎《可不可以不要上學》
彎彎在國中畢業後考入以美工聞名的復興高級商工職業學校,將高中三年的回憶畫成《可不可以不要上學》。
身為校園迷糊一族中堅分子的彎彎,將發生在她身上的趣事、糗事通通寫出來,邊看邊笑的同時,想起自己也曾經歷過的種種,加倍滋味!
最有共鳴的是她喜歡幫人削鉛筆去放空腦袋,甚麼也不想,但別要把腦袋放得太空哦,否則很容易出事的!
延伸閱讀
彎彎《可不可以不要上班》
東野圭吾《惡意》

商周舊版,獨步版先後推出兩個不同封面的版本。
暢銷作家日高邦彥被殺,警方隨即逮捕兇手野野口修。
野野口爽快認罪,唯獨對動機三緘其口,堅持自己是一時衝動犯案。刑警加賀恭一郎如何從細微的證據中,揭發他那不能說的惡毒動機?
芸芸東野作品中,《惡意》口碑名列前茅,閱後深感所言非虛。
曾聽過一種說法︰誰是兇手以至殺人方法並不難推理,最難推理的是殺人動機。
君不見推理故事都是猜兇手為主嗎?抓到兇手後,偵探一句「為何要殺人?」兇手就嘩啦嘩啦從盤古初開說起嗎?偵探坐享其成,然後再說幾句陳腔濫調門面話,收工。
因此在公式化的故事中,《惡意》獨樹一格,別出心裁,雖然不是猜兇手,卻絲毫不減本格推理的趣味,只是關鍵內容恕未能在此透露。
加賀恭一郎是東野筆下的名偵探,《惡意》講述他從教師轉行做刑警的轉折,希望了解他過去的人會有新發現。
dirty press募集新書書名
詳情參看︰http://dirty-press.blogspot.com/2010/01/blog-post_30.html
dirty press 2010第一炮:書名大募集
大募集緣起:
工業傷亡權益會(工權會)多年來一直關注及協助肺塵病工人,然而,隨著年日過去,大部分肺塵病工人已逐一老去,甚至離世,為了留下這段香港工人的歷史,並向這些建設香港時付上健康的勞動者致敬,工權會將會與dirty press聯合出版一本與肺塵病工人有關的口述歷史,暫名肺塵病。
參加辦法及詳情:
★歡迎所有朋友參加,建議心目中最好的書名,參加次數及建議書名數目不限。
★獲獎書名之版權及使用權歸dirty press所有。
★得獎者獲贈日後出版的肺塵病(暫名)新書一本。
★為了嘉許獲獎者,獲獎者姓名日後將刊於書內版權頁。
★如有興趣參加,請於2010年2月7日(星期日)前把姓名、聯絡電話、聯絡電郵,連同建議書名以「書名大募集」為電郵主題電郵至:lung.at.dirtypress@gmail.com。
★dirty press選出最佳書名,且於2010年2月17日(星期三)公佈結果。得獎者獲贈日後出版的肺塵病新書一本。
★如有任何安排上的爭議,一切以dirty press裁決為最終決定。
★如有任何查詢,請電郵至:lung.at.dirtypress@gmail.com。
死之四種閱讀
李翠瑤提及的"How we die"由台灣時報出版中譯本《死亡的臉》,上月刊行十七周年紀念版,五星級推薦!
四顆書釘﹕閱讀死亡 31/1/2010
【明報】我們將不得好死 李翠瑤
海地地震,死了二十萬人。法國導演伊力盧馬病逝,終年89歲。心臟病老翁排期動手術期間不治,女子被巴士捲進車底拖行15米喪生……這世上,每分鐘都有人因各種原因死去。我們從報紙上讀到新聞,總會流露「真可惜」、「生命真無常」的感嘆。可是,只有少數人意會到,下一個可能就是自己。更加少數人知道,自己的死亡方式,很可能跟新聞說的沒兩樣。
我懷疑,幻想過自己中彩票的人,比想過自己死亡的人還要多。雖然前者機會微乎其微,後者卻是一種必然。人們都知道自己難免一死,但我們每天仍以「還有明天」的姿態活著,更遑論想過自己不得好死--我們以為那僅僅是一種詛咒。
於是,外科醫生許爾文‧努蘭(Sherwin B. Nuland)寫下How We Die(台譯﹕《死亡的臉》),提醒我們﹕死亡裏並沒有尊嚴,死得安詳的人萬中無一。在電影裏,臨終者被家屬圍攏,以最後一口氣緩緩吐出遺言,然後頭一側,平和地死去的場面,原來只是我們的妄想。
趁早迎接死亡
第一個在努蘭眼前死去的病人,是一個因心臟病發而入院的中年漢。病房裏,中年漢對努蘭微笑示好,不到幾秒,他的頭便突然向後仰,喉嚨裏發出一聲深邃的吼叫,不斷用力搥打自己的胸口。他的頭和頸開始腫大發紫,眼球突出,看似要從頭顱裏跳出來。一下深呼吸之後,中年漢死了,他的瞳孔再沒反應,繼而擴大,變成一圈密不透光的黑。
他的另一位患了老人癡呆的朋友,剛開始的時候記不起生活裏的小事,後來病情惡化,在家中襲擊老妻,把她當成入屋偷老婆衣物的賊人。失去記憶,也失去語言能力,他指著鬆開了的鞋帶,對妻子大叫﹕「火車要誤點了!你想想辦法吧!」最後,他在療養院裏,以不能自拔的踱步度過餘生,直至某日突然砰一聲倒下,痛苦才得以終結。努蘭說,還有好些癡呆症病人,死前成了植物人,身上長滿褥瘡,最後因感染、心臟或肝腎衰竭而斃命。
世衛的資料說,世上大部分人的死因不外乎心臟病、癌病、中風、意外或車禍等等。換句話說,努蘭在書裏就不同死因寫下的死相,很可能是你和我他日的寫照。努蘭認為,既知道自己不得好死,我們何不趁早著手「迎接」死亡?我們應如何運用臨終前僅餘的光陰?在生命最後一段路上,要強求垂死掙扎的治療,抑或以減輕痛苦的方式輕裝上路?要對死亡絕口不提,抑或向家人坦露心跡,以免死在孤獨之中?既然死裏沒有尊嚴,尊嚴是否可以在活著的時候找到?
How We Die: Reflections on Life's Final Chapter
Sherwin B. Nuland著
Alfred A. Knopf出版
滅頂與生還 房慧真
關於「死亡」,我心中的書單有一長串,直接形之以書名的就有喬也斯〈逝者〉、果戈理的《死靈魂》、湯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卜洛克的《八百萬種死法》、塞爾維亞小說家丹尼洛‧契斯的《死亡百科全書》……等等。翻開手邊一本Michael Largo編纂的《死亡大辭典》,按照英文字母排列,千奇百怪的各種死法都有,在H的分類底下,有一個年輕女人死於長期吞嚥自己的頭髮,驗屍時法醫從她的胃裏取出像足球大小糾結成團的髮球,現實比小說還像虛構。
在文學的書寫裏,恆常留了一個位置給「死亡」,死亡不曾離席,像遮蔽青空的巨鳥羽翼,惘網的威脅一直都在。死亡和愛情一樣,皆易寫而難工,就技術面而言,如馬戲團般吞劍跳火圈操演死亡技藝的高手有之,如卡夫卡〈在流刑地〉、莫言《檀香刑》,以及曹冠龍寫文革時期吃人怪現象的《沉》,彷彿奇技淫巧的死亡大觀。大江健三郎《換取的孩子》中把逝者「重新生回來」的說法,這已經是神話學的形上層次。愛特伍說作家是從地獄回來報信的人,創作者可出入冥途,上天下地召喚摯愛,將死亡反覆喊停,於是我們看駱以軍《遣悲懷》、朱天心《漫遊者》以及蘇偉貞的《時光隊伍》,那死亡如此深情款款,悠遠漫長,一點也不恐怖。
這麼多的「死亡之書」,如果只讓我選一本,那麼將會是黃錦樹的《焚燒》。出生於馬來西亞的黃錦樹有台灣文壇「壞孩子」的稱號,端看這本體例不一的雜文集,其中有絕交信、討伐書,有甘犯大不韙的欺師滅祖之言,喜歡看學術界快意恩仇錄的絕不會失望,這樣的刻薄少恩、怨毒著書顯然走的是魯迅的路子,傷逝、悼亡的告別。告別生者(友朋、師長、曾經的同路人)是橫眉冷對;送行死者卻也無預期中生死兩隔的沉傷,沒有一點死亡劇場該有的儀式化呈現。〈一個朋友之死〉、〈在自己的樹下〉,寫一位久未聯絡的大學友人自殺身亡,這個朋友在當年即非密友,又多年相忘於江湖,等同於人際關係最外圍的游離分子﹕「因為沒有交情,其實也沒什麼感覺或感想。一如他們活著時,你從來不會想到他們。反過來大概也一樣。陌生的平行線」。
劫後餘生的倖存感
死亡給的撞擊力,大概就像被蚊蟲輕輕叮咬了一下,並非全無感覺,但也不太痛癢。也許此種無「繼承感」(血脈的)、「切身性」(友愛的)的死亡,反而可以更清明地(不糾結陷溺於哀傷情緒)讓人回頭觀照自身,你不能走入一條河流兩次,所有曾經的聚集湊合皆不能復現,調度出共同的畫面,從分道揚鑣的那一刻起,是什麼讓他最終選擇了死亡,而你沒有?他是太陽之子,從小被呵護備至,受的是菁英教育,學生時代的才子型人物。相較之下,你這個爹不疼娘不愛離鄉背井異地求學,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像個局外人的窮僑生,明明立於死蔭之地。有了終點的死亡做為刻度,透過亡友的臨終之眼來凝視這個塵世,彷彿預知死亡紀事,你一路至今每一個十字路口的抉擇,都像恰巧低頭閃過死神的鐮刀,為什麼他最終滅頂,而你生還?你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倖存感,一路走來畢竟產生意義,不是空無。
《焚燒》
黃錦樹著
麥田出版
自殺論 電鋸
去年發生社交網站自殺群組事件時,傳媒引述的反應有以下兩種﹕一是警方的「教唆他人自殺為刑事」的法律恫嚇;二是校長組織的「學校加強學生輔導」的罐頭回應。在駐校社工缺乏、教師被沒完沒了的管理工作及基準試浸沒之下,學校有可能加強學生輔導嗎?這事件的「持份者」(我討厭這個中文翻譯,洋文為Stakeholder )就只有警方和學校嗎?家長沒責任的嗎?事件主角不是加入自殺群組的年輕人嗎?在亂用「八十後」之類的標籤之前,我們有充分了解他們加入群組的動機嗎?還有,我們真的了解自殺嗎?自殺的成因,是否真的只有個人因素,故此對策只有恫嚇及口惠而實不至的輔導化解?
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幹(Émile Durkheim 1858 - 1917)在百幾年前寫成《自殺論》Le suicide: Stude de sociologie,為未來的社會學研究創立實證主義(Positivism)的典範﹕以進行數據收集及統計分析,研究中文誤譯為「社會事實」的fait social之間的關係。涂氏在此書第一章反對自殺純為精神失常,亦反對自殺僅為個人因素構成。自殺與外在環境因素如氣候關係也不大。順水推舟,他試圖考證第二章的假設﹕自殺的成因具有社會因素。涂氏透過統計分析各地警方收集的市民自殺數字,抽離出多種自殺的社會因素。最常被引用的是羅馬天主教徒的自殺率比新教徒為低。這是不能以生物學或心理學等等個人層面成因解釋。涂氏得出兩股社會力量和自殺有關,分別是社會融合及道德調控。筆者不作詳述,讀者宜自行閱讀參透。
宿命性自殺
回歸本文開首的話題﹕一個人自殺,或未能夠抽離出其社會因素。但是當一群年輕人在社交網站共同高呼自殺,卻是一個社會現象。借用涂氏的觀點,是否應該調查一下香港社會有否出現失序?到底是這群青年與社會融合出現了問題,還是道德調控不妥?順帶一題,涂氏對道德調控的研究不全面。道德調控力量過小相關的自殺,涂氏有詳細研究。但道德調控力量過大相關的自殺,涂氏稱此為宿命性自殺,多發生於奴隸等任人擺佈的人。但涂氏認為宿命性自殺在當時社會罕見,故沒有研究。但我懷疑,現時的青年發展環境,會引致青年進行宿命性自殺。這個問題應問問呂大樂教授甚至劉兆佳教授。可惜,這單新聞的已像一件商品般下架,過了有效期。本文的所遺下的問題,亦不會得到答案。
Suicide: A study in sociology
Émile Durkheim著
Routledge出版
活著的死 吳穎芝
盡也,是許慎在《說文解字》裏就「死」一字的註解。人盡曰死,人的生命總有盡頭,這一點我倒沒感到希奇。只是,我同時又不能否認當中的奧妙﹕「死」普遍得人人都要經歷,但卻又那麼層出不窮。天下間死亡方式之多簡直難以估計,有人病死、有人慘死、有人自殺,而且,沒有人能夠確切預計、或試圖控制自己的生命將如何了結(自殺除外,但自殺也不一定成功)。如此說來,總會有些什麼影響著我們以何樣方式走到生命的盡頭吧?當中的關鍵究竟在哪?
明朝萬曆十五年,被歷史學家評為「無事可記」,只發生過一些瑣事。年輕的萬曆皇帝、朝中重臣首輔申時行、大哲學家李贅等人都還沒有死;明朝也要再過五十多年才覆亡。不過,當中卻道出死亡的「奧妙」﹕原來人以何樣方式走到生命的盡頭,是在乎精神、態度以哪種方式死亡。精神死了、心死了,才會走上消極、復仇、自殺的道路,且為整個朝代埋下死亡的伏筆。
精神缺氧
萬曆皇帝十歲登機,當年年紀小小,但儀表高貴、談吐得體,四歲就能夠讀書。各臣僚老早就對小皇帝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自小被元輔張居正調教,按時進行不同的禮儀,祭天地、祀祖廟,不停換上不同的冠服,跟歷代的皇帝一模一樣。作為天子,他不能按自己的喜好處事,例如,敬愛的母親送來慰問,萬曆不能親口道謝,必須透過大學士寫成文章,再由別人誦讀。萬曆喜愛書法,元輔張居正看到皇帝的才華,就立即取消他的書法課,因為君主不應該沉迷於自己的嗜好,要以天下為重。小小的萬曆,就一直在這種缺乏自由的空間裏長大,永遠也不能隨心生活,只能活在禮法和臣僚的規範裏。他每天重複在不變的禮儀當中,日復一日,就這樣過了十四年。萬曆十五年,他處於廿歲出頭這個充滿活力的年齡,卻突然降下諭旨說身體不適,需要無限期停止出席早朝以及其他儀式,隨即展開了他以消極怠工來跟臣僚長期對抗的復仇計劃。
萬曆皇帝怠工,皆因他精神上已經窒息死亡,他感到自己活著跟死去沒有分別。他的死亡,是道德規範和中國官僚架構引致的,而其他人也不能避免在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裏精神死亡,最終步入生命的盡頭﹕首輔申時行鬱鬱而終、哲學家李贅在儒家觀念的框架下提倡自由意志而走投無路,最終自刎收場。
明朝萬曆十五年道出一個可怕狀態﹕原來在一個風平浪靜,看似正常的年頭,人的精神可以在無色、無味、無形的狀態下缺氧,雖肉體還能好端端多活好幾年,但由於無從防備,後來引致肉身真正的死亡,已無可挽回。
《萬曆十五年》
黃仁宇著
食貨出版
讀書會
四顆書釘是一個無國界讀書會,目前成員包括香港的電鋸與吳穎芝、台灣的房慧真(阿運),和身處英國的李翠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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