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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馬家輝的點滴
關於馬家輝的點滴
近年偶爾看馬家輝的文章,卻一直擦身而過,擦不出火花。
直到刊出當天看梁文道《不安於室》,才解開回憶的封印--原來我從前常看馬家輝的專欄,原來他是我學長……
少時喜歡剪報,一天看五份報紙(《東方》、《天天》、《星島》、《蘋果》、《新報》),感興趣的題材都會剪存,健康、食譜、科學、奇幻……其他版面都剪好了,剩下專欄一版細讀再剪存。
當時馬家輝在《東方》先有<博士生手記>後有<流氓博士>,《新報》有<樂坐釣魚船>。篇幅簡短,莊諧並重,在報紙仍有海外華人專版的時代,他的專欄令筆者更了解美國留學生的生活與文化。
其後報紙改版砍掉他的專欄,再沒有刻意找他的文章。
如無記錯,筆者就學時馬家輝曾來過兩次學校演講。
第一次是他和張灼祥的對談,內容全忘了,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找他們。除了時常看他們專欄的我,同學之中知道兩人的大概十隻手指用得完。
最記得他倆在禮堂台上,像學生那樣並肩坐在兩套課室桌椅,咪卻只得一支,兩人要說話只好將咪傳來傳去,全程沒有工作人員幫忙。當時感覺突兀,今天再加「豈有此理」與「失禮」。
第二次是中六時的「傑出校友講座」。此時才知道馬家輝是我師兄,哈哈。
這次比較莊重,有個嚴肅的老師做主持,馬家輝暢談他在本校讀預科的經歷。
那時當上蹩腳的《明報》校園記者,拼命抄筆記。只是當年懵懂,不懂寫成新聞稿,浪費好題材。(重溫筆記,相當震驚,不是說內容,而是他竟然用那種方式回憶舊事。)
照樣,同學之中聽過他名字的寥寥無幾,自然沒有共鳴。發問時間同學將希望放在我身上,到底我有問還是無問,已經不復記憶。
散會後,跟著他離開禮堂,我仍然是捉到鹿不懂脫角的尷尬。陳區燕清向他索取名片,我也照辦煮碗,取了一張。
光是一張名片產生不了意義,名字亦然。
現在除了偶爾看《稿紙以外》,不會熱情得像對陳雲那樣找陳年文章細讀。自問不是長期讀者,即使有講座,也暫時沒有面目去見他。
《日月》是國版書,筆者幾乎不去簡體書店,暫時看不到。
不安於室 21/6/2009 梁文道
【蘋果】在做馬家輝的朋友之前,我先是他的讀者。那時我念中學,他則在美國上研究所,同時還寫專欄,混跡於某大報的副刊迷宮。說起來,那真是港式專欄的黃金歲月,一份報紙居然能夠撥出三大版,讓多少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密不透風地嚴實填進一格格小豆腐塊裏。而且它們彼此呼應;常常見到某甲說起昨夜與誰共飯,愉快到不得了,然後那個誰也在自己的地盤裏談到某甲,對他在飯桌上的高論感佩一番。側眼看去,這樣的專欄真是一團和氣,能夠乘機替政商名流放放風聲,為新上市的產品美言軟銷。不管你多少人笑它是牙痛文學,讀者還是愛看,說不定愛的就是那種為人詬病的小圈子。沒錯,這幫人是個小圈子,老是飯局老是公關,可我們卻能借着那些不甚考究浮泛閒扯的文字裏窺見另一個世界,與我們平行,但又和我們不同。情況就像現在的電視真人秀,能叫受者生出一種奇幻出離的認同感。
馬家輝的《日月》記錄了他專欄生涯的開端與現在,前半部是他剛剛出道的牛刀小試,後半部是他歷練江湖的厚積薄發,一前一後恰巧伴着港式報刊專欄的由盛轉衰。不知情的讀者卻不能在這本書裏看到香港專欄史演變的軌跡,也看不到它衰化的跡象。因為由始至終,馬家輝都不曾服氣。他知道這種格局的限制,知道一天一篇稿的工匠速度消磨士氣之厲害,知道輕快的筆法有多大的機會變成輕佻的腔調。但他也明白香港專欄的文字特長,曉得每日的案頭勞動是逼迫自己用功的動力,曉得怎樣走近想像中的大眾卻又留有獨自跳舞的餘裕。
如今重讀馬家輝二十多年前的文章,我很驚訝他當時的勇氣,居然指名道姓批評同行的懶散無聊,彷彿早就預見了自己也會像他們這樣長年寫下去,故此要在一開始的時候公告示警,提醒自己不可墮落如是。身為讀者,我記得他的專欄果然特別,那是種留學生書寫,香港罕見。雖然這座城市很早就出留學生,遠在台灣和內地送出大量海歸之前,香港就累下了一代又一代的留學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就是沒有留學生文學的傳統,倒是留學指南多的是。技術而實際,本是香港特色;談文論學,異鄉感懷,皆有違於港人精神,智者不取。
所以我愛看馬家輝的文章。當報上其他人只告訴我哪一家英國大學的 MBA排名下降,哪一家美國學院的住宿費低廉時,只有馬家輝談芝加哥大學圖書館內偶遇趙元任藏書的經歷,以及古怪洋教授夫婦在課堂上當着學生面前爭辯的故事。這些趣聞就像庸俗報刊裏打開的一面窗,湊近一聞,便是冷冽清風。喜歡那種感覺的人,比較不關心畢業之後的謀生大道,反而會沉溺在學院之樹的永恒想像之中。你不用擔憂未來的生活重擔,只需要把沙漏停在圖書館書架上的某一層空格,盡情吸取陌生的名字與聞所未聞的知識,在一個遙遠的國度。
那時有人天天寫自己逛街購物的見聞,有人笑話昨晚電視劇的布景穿幫,只有馬家輝在述說芝加哥大學哥德式高樓投下的陰影,麥迪遜湖面上初結的薄冰。我從他那裏發現原來一個法蘭克福研究所出身的學者也不能弄懂阿多諾的每一句話,地理學大師哈維又怎樣在新書裏談論後現代的條件;他還講到他的導師賴特,使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還有一種叫做「分析馬克思主義」的流派。留學生文學依學問的領域可分成不同的支脈,而馬家輝這一脈與我心心相印,令我生起衝動想要寫信給他問好,順便問問彼邦學界是否還在研讀我屢攻不克的經典,以及負笈海外的門道。結果,我沒有寫出這封讀者來信,也放下了出國留學的幻想:留在此地繼續讀他的書。
二十年了,馬家輝還在寫他的外遊經歷。儘管他不再是個學生,也不再趾高氣揚地譏刺其他專欄作家;學院的奧秘換成了用心經營的文字,但他始終守住了最初的諾言,是港式專欄文學裏一把不從流俗的聲音。在這座日久失修面目蒼老的大樓裏,他不安於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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