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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巴氏的《1Q84》分析
月巴氏的《1Q84》分析
1Q84 不要被外表騙了 11/1/2010 月巴氏
【am730】原來我們對一件商品的消化能力是極之強的。
《1Q84》的中文版在2009年11月出版後,大家搶購的搶購,評論的評論,然後,極速地,好像已經對這本作為村上春樹第12部長篇小說兼出道30周年紀念作品,消化殆盡了。
即使村上春樹一直被認為是最有機會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但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他的書可能由始至終都只是一件潮流產物,而任何潮流,都必然是來得快去得更快的。
又或,是否大部分人對《1Q84》的浪漫預期跟實際的閱讀體驗之間,出現了太過「巨大」的落差?
這一篇,不是書評,也不是對書裡各典故及符號的拆解,只是提供一些線索,理解村上春樹為何要在21世紀將盡的2009年,述說1984。
不是《挪威的森林》,也不是《遇見100%的女孩》加長版香港讀者開始認識村上春樹,或開始喜歡上他的小說,大抵是因為1987年出版的《挪威的森林》(香港出版社翻譯他的小說是由《挪》開始的);只是作為村上春樹第5部長篇小說的《挪》,跟他過去的《聽風的歌》(1979年)、《1973年的彈珠玩具》(1980年)、《尋羊冒險記》(1982年)和《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1985年)都不同——而且是很大程度上的不同:前四本小說的故事,表面上都是發生在現實的世界(東京),但當故事發展下去,同樣浮現了不同程度的虛幻性——當中以出道作《聽》最輕微,以獲得谷崎潤一郎獎的《世》最「嚴重」:《世》以兩組情節平行描述主角「我」的故事,一組發生在東京,另一組則發生在一個被牆隔絕的「鎮」,這個「鎮」,後來才知道是由「我」的潛意識所建造出來。
到了《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樹寫了一個相對(過去作品來得)實在的故事,還要是一個愛情故事(過去那些即使同樣有愛情成份,但似乎更像是資本主義社會下對自我成長與世間關係的挖掘式小說),而這個愛情故事更涉及到一段三角關係(渡邊徹、直子、阿綠),但情節上沒有出現一般三角戀故事那種兩女爭一男,或一腳踏兩船,只是渡邊徹在成長過程中,遇上兩個由內至外都來得迥異的女子,這兩個女子又同樣令渡邊徹的人生引發不同的影響而已。
作為首個被引薦給香港讀者群的村上春樹小說,也(身不由己地)為「村上春樹小說」定下了幾種以偏概全的特點(和誤解):1.小說中的角色對性都來得很隨便 ——又或可稱為隨遇而安,對性不用負上任何道德包袱,所以順理成章地不乏頗露骨的性愛描寫;2.主角有工作,但幾乎都沒有甚麼職場上的野心,說辭職就辭職,但即使辭了職,對物質生活又似乎不會構成任何影響;3.生活上,大部分角色都有不落俗套(甚或高尚)的品味,聽的音樂不是古典就是Jazz,就算聽流行音樂,充其量只會是60、70年代的Classic Rock;至於吃的一環,通常只會吃意大利粉或通心粉等「舶來品」(在《發條鳥年代記》的第一部「鵲賊篇」,故事便是由正在煮意大利粉的「我」,收到一個不明來歷的來電開始),傳統的和食不是沒有,只是絕無僅有(但又好像真的從來沒有看見村上筆下的男女老幼吃刺身壽司和菓子)……至於長度只有數十頁的《遇見100%的女孩》,可能易看也可能名字夠特別吧,令這個短篇小說成為華文世界(或香港)另一個最「家傳戶曉」的村上春樹作品,而同樣地,也是愛情小說來的(《遇》的流行程度,是足以令某段時期來自多不同界別的創作人,係唔係都在作品裡加入數字,或100%)。
記得2009年年中,當《1Q84》在日本出版即掀起熱潮時,透過華語媒體的介紹,我對這個小說的初步認知是:1.有關一對多年不見男女的愛情故事;2.而且還是感覺類近《遇見100%女孩》的愛情故事;3.故事會分別以男女視點作交叉式篇章來進行;《1Q84》裡的"Q",類近日文中"9"的發音,小說有這麼一個命名,可見村上春樹是衝著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而來。
沒錯,大抵就是以上四點。事後發現,正確的只有3和4兩點。
沒錯,由一開始媒體對我們努力描述的《1Q84》,就像書裡那個天空有兩個月亮的世界一樣,根本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產物」。如果抱著看《遇》的心情去看《1Q84》,夠膽講,看了第一章《青豆 不要被外表騙了》就看不下去……OK,把《1Q84》當作另一本《挪威的森林》去看嘛,一樣死,死得更慘。
《1Q84》的所謂愛情,只是一個幌子。不要被外表騙了。
主義,和一個宗教的誕生出生於1949年的村上春樹,在19歲的時候、即1968年入讀早稻田大學。那一年,他認識了日後的妻子高橋陽子,由日本大學生發起的「全共鬥」運動(全學共鬥會議)也開始了,到了1969年事態發展更達至頂點——「全共鬥」既與當時日本社會及全球的反動浪潮結合,也是一個大學生爭取自身權益的運動,而跟1960年爆發的「安保鬥爭」,則是一次呼應,或延續。
——即使有,也只是拿來作為故事的時代背景——在《挪》的確是有較多篇幅提及到,但也不過是寫來嘲諷一下(就算不寫,對故事幾乎不構成任何影響);村上春樹筆下的主角,統統沒有參與過那個時代的任何學生活動,由始至終,他們都是作為一個獨立個體而生存,以身為局外人的抽離角度去看待圍繞身邊的群眾活動和所身處的時代——不予置評,甚或不加理會。記得最初看村上春樹小說的台灣譯本時,書裡附錄的文章也這樣評介村上:說他不會去評議時代,作風不像其他日本作家,而這也構成他的獨特云云……到了《1Q84》,村上春樹卻很刻意地提及書中那個叫「小松」的文藝雜誌編輯,曾經是1960年那次「安保鬥爭」的幹部成員,而當東大文學部女學生樺美智子被警察虐打至死時,小松一直在身邊。那一次「安保鬥爭」,是為了反對「美日安保條約」——日本與美國簽署的安全保障條約,列明日本需要向美國提供軍事基地等援助,以「支持」美軍在亞太地區的軍事行動,當時簽訂條約的是首相岸信介。「安保條約」引發日本國內大規模示威,大批學生與民眾包圍國會要求首相下台,期間更爆發流血衝突……結果首相請辭,但條約還是通過了。
現實裡,不論是「安保鬥爭」抑或「全共鬥」,學生都是失敗的一方;在《1Q84》裡,身為大學教授的深繪理爸爸,在學生運動落幕後帶著一班有共同信念的學生走到深山,過著公社式的生活,其後,公社分列為兩個派別:「黎明」和「先驅」,其中「黎明」主張武鬥的激進路線(是村上對赤軍的暗指?),至於「先驅」,則漸漸演變成一個神秘的新興宗教團體,而且招攬了不少信徒。
而《1Q84》的整個故事,兩位主角青豆和天吾的命運,其實統統關乎這個宗教團體。
在「BOOK 1(4月-6月)」裡,「先驅」是被村上春樹寫成一個異端、或邪教的:教團本身擁有豐厚的財產,而身份神秘的教主則是個性戀態,專門淫辱10歲左右的未成年少女,而「有幸」逃離組織的少女,統統變成喪失表達能力,兼沒有月經……總之,「BOOK 1」的「先驅」是以一個非信徒的局外人角度被讀者認知。
但到了「BOOK 2(7月-9月)」,一切變得不同了。
不說明就不會懂的事,是怎麼說明都不會懂的事《1984》的「隱藏頭目」是Big Brother,一個極權國家的領導人,無時無刻都在監察人民的活動;《1Q84》裡的關鍵人物,是一組被稱為"Little People"的「東西」——說是「東西」,因為我們都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甚麼;而村上春樹即使在書中書故事《空氣蛹》裡詳述了Little People的出場,但基本上,我們也不會知道Little People是甚麼來的。偏偏這班Little People,卻是令「先驅」由普通公社轉變為宗教團體的核心角色。教主所謂淫辱未成年少女的指控,其實是Little People令他在「全身僵硬」的情況下進行的(恍如一個宗教儀式);而被教主「淫辱」的少女,其實不過是經Little People所製造的「空氣蛹」分裂出來的分身(只是讀者看在眼裡,依然會很形象地想起一個個成年人在侵犯未成年少女的場面)……到了BOOK 2,本來明白的地方變得不再明白,而本來就不明白的地方,被寫得更不明白。
那麼,「先驅」還算不算是一個(世俗眼光所認定的)邪教?
1995年東京地下鐵發生「沙林毒氣」事件,事後,村上春樹分別寫了《地下鐵事件》和《約束的場所》,分別採訪了受事件影響的人以及「奧姆真理教」的信徒,用兩個角度切入去理解事件和這個宗教團體。
信奉一個宗教,表面上去過一種受很多義理支配和教條管束的生活方式,但實際上,任何宗教到最後還是訴諸一種神秘個人體驗——不信的人,自然會指某某宗教不足信(甚或是異端),但信的人,通常會指出自己跟宗教裡涉及的神祇或神秘力量,有一種很私密的體驗,而這種私密體驗,沒錯,是可以用言語解釋,但大抵是「不說明就不會懂的事,是怎麼說明都不會懂的事」(《1Q84》BOOK 2,頁133。天吾父親講述天吾生世時採用的句子)於是,在教主的個人體驗裡,是Little People令他在「全身僵硬」情況下進行有問題的性交,而這些Little People,是由女兒繪理子「招惹」回來的;而在繪理子的個人體驗裡,Little People是從羊的口裡走出來的,走出來後更要求她幫手製造空氣蛹,然後有另一個繪理子從空氣蛹裡走出來……這些都是並非不可以說明的個人體驗,但不說明就不會懂的事,是怎麼說明都不會懂的事。只是,任憑你的個人體驗再真實,也不代表就是真實的。
不要被外表騙了,現實經常只有一個對比 BOOK 1的峰迴路轉,BOOK 2是有點尷尬的。BOOK 1就像是一個推理小說的前半部,提供了很多謎題,提供了很多線索;作為後半的BOOK 2,不是沒有回答各項謎題,只是答得不夠充分而已。到了最後的四分一篇幅,要解的謎似乎都解開了(但其實還有很多角色下落不明啊),於是不得不把青豆和天吾的情緒不斷翻兜翻兜……那麼,村上春樹這一次究竟想處理甚麼"Q"uestion?
喬治.歐威爾想像中的1984年,是一個被極權主義支配的未來,村上春樹經過的1984年,是日本正值泡沫經濟的繁盛年代,是要去努力掙錢努力享受的年代,沒有施壓者和被壓迫者,只有窮人和有錢人,60年代的那些學生運動和甚麼信念都已經變得不合時宜(像小松也由學生運動的骨幹成員變成一心造假,欺騙世人的編輯)。其後,泡沫爆破,宗教支配了部分人;二十年過去,日本的生活指數還是首屈一指,同時也變成一個表面和諧實則嚴重扭曲的社會……在高度資本主義的自由生活下,日本人,或其他發達國家的人民,不用怕接受甚麼Big Brother的極權統治,今時今日真正影響和支配我們的,其實只有我們——在我們心裡隱居著但失驚無神浮現出來的Little People——慾念、惡意、嫉妒諸如此類;而當很多很多Little People合起來的時候,就是另一個Big Brother的形成。
《1Q84》裡的1984年,並沒有任何跟那個已經過去的1984年有很大的指涉,村上春樹根本不是在寫那個年頭的回憶錄,他關注的是始終是此時此刻的日本。以往的村上春樹可能給人一種不太關心日本的感覺,但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的在處理日本問題。不管《1Q84》裡頭有多少個世界,不同主義和宗教所看待的現實之間又有多少差異,但「不要被外表騙了,現實經常只有一個」(《1Q84》BOOK 1,頁19)2010年1月12日(即明天),村上春樹便年屆61歲了,而《1Q84》的BOOK 3,據說將在年中出版。
月巴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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