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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南評《麥田捕手》
崑南評《麥田捕手》
中學時看過,現在毫無印象。
經典名家﹕《麥田捕手》守望半世紀
7/2/2010 崑南
【明報】沙林傑對受訪者說,「我喜歡寫作,我熱愛寫作,但我只為取悅自己而寫作。」
世人差不多快遺忘《麥田捕手》(Catcher of the Rye)的時候,傳來作者沙林傑(J.D.Salinger)的死訊,書中著名的一幕不期然閃現在眼前﹕
「Anyway, I keep picturing all these little kids playing some game in this big field of rye and all. Thousands of little kids, and nobody's around — nobody big, I mean — except me. And I'm standing on the edge of some crazy cliff. What I have to do, I have to catch everybody if they start to go over the cliff — I mean if they're running and they don't look where they're going I have to come out from somewhere and catch them. That's all.I'd do all day. I'd just be the catcher in the rye and all. I know it's crazy, but that's the only thing I'd really like to be. I know it's crazy.」(見原文第二十二章)
一大群孩童在麥田裏玩耍,是成千上萬的孩童,全沒有成年人在內,而主角Holden Caulfield想像自己站在懸崖邊沿,守望覑走來走去的孩童,當他們一旦不辨方向,他便馬上把他們抓住,以免失足墮崖。他終日想著這件任務,就是這樣,他覺得自己有點瘋,有點傻。
這是書名的來處。人們也拿著這一幕來演譯這部經典小說,年輕人有自己的世界,大人們最好不要來干預,唯如此,年輕人才可以保持天真與快樂。而主角扮演著一個守護天使般的角色。另一幕,是他目睹妹妹菲比與其他小朋友坐木馬,他心裏好害怕他們會摔下來,但他沒出聲勸止,只在想,The thing with kids is, if they want to grab the gold ring, you have to let them do it, and not say anything. If they fall off they fall off, but it's bad if you say anything to them.(原文第二十五章)這種任由自我決定的態度,是青少年自我提醒,還是提醒成人呢?
據說,當年剌殺披頭四的連儂與教宗的疑犯,都是《麥田捕手》的忠實讀者,被傳媒渲染成一本青少年的《反叛聖經》,鼓舞下一代推向上一代的一個極端對立局面。
怯懦的反射
如果我們細讀原著,便了解到主角是一個膽小家伙,例如被人偷了東西,也不敢當面揭發,沒錯,他覺得自己與環境格格不入,討厭成年人的虛假,但他有正面徹底反抗過嗎?沒有,他害怕父親的責備,他只選擇逃避,他不斷粗言穢語,不外給人一種怯懦的反射。像所有十多歲的少年一樣,受覑性愛的困惑,希望在妓女身上尋找答案,可是,最後,他還是提不起勇氣體驗,沒有跟她上脇。(諷剌的是,他跟妓女交談時,也說了一大堆假話來掩飾自己。)
他給人走投無路的感覺,要發泄一些什麼,只能對妹妹開口,最後,他還要乖乖聽老師的忠告﹕「我覺得你像在騎著馬,但遲早會摔下來,不尋常,可怕的一跤。這個摔下來的人將聽不到自己著了地,只是往下摔往下摔。這整個安排是為了那些人,在他們的一生中這時或彼時,想尋找自己環境中無法提供的東西。或環境中根本無法提供的東西。於是他們放棄了,甚至還未真正開始就放棄了……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記是他肯為其理想英勇地死去,而一個成熟男子的標記卻肯為其理想謙卑地活下去。」(原文第二十四章)
沙氏塑造一個二次大戰後五十年代美國社會的一個對建制提出疑問的青少年,遊蕩兩三天,又怎可能體會到深刻的人生道理呢?整個故事,根本沒有帶給大家任何答案,貫穿了全書,主角遇上了困難時,只會說不知道。書的結尾,凸顯了要旨﹕有人問長問短,如問他下學期作何打算,他覺得這是愚蠢的問題,他的反應是 ﹕I mean how do you know what you're going to do till you do it? The answer is, you don't. I think I am, but how do I know?
阿Q式不在乎
《麥田捕手》一開始,第一身的主角便自說自話,要準備告訴大家這樣那樣,結果呢?大家看完全書,他嘴中的madman stuff以及if you want to know the truth,到頭來,仍是渾渾噩噩,摸不著頭腦。I didn't know what the hell to say. If you want to know the truth, I don't know what I think about it.…… Don't ever tell anybody anything.書中曾引用黑人合唱團當年的熱門流行曲Smoke Gets into Your Eyes,果然讀者讀後的印象,就是〈煙迷你眼〉,看不清主角的前景是什麼。第二章展開不久,老師便提出了人生如賽事,想玩下去就得依足球例。
沒錯,主角沒有依足球例,事實他並沒有膽量出賽,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加入強隊,實力不逮,比什麼賽呢?他只能做到這一點﹕下雨了,大人們習慣紛紛走避,而他繼續讓雨淋,阿Q式的不在乎,自得其樂,僅此而已。(見原文二十五章)
沙氏的另一部Fanny and Zooey(一九六一)近年來才被認為是他最佳的作品,兩個短篇的構成,兩兄妹的故事,也是沙氏愛寫的Glass家族的七個子女其中的兩個,在Nine Stories(一九五三)短篇小說集可窺全豹。
沙氏筆下的兩兄妹,與讀書不成的Holden Caulfield不同,是精英分子,雖然與社會格格不入都是一樣。沙氏透過這些故事散播宗教式愛心,物質世界全不放在眼內,精神的淨土在何處呢?Fanny跟男友Lane擁吻,親熱,同時,她非常自覺是口不對心,對自己的情感摸不透.與他在一起交談時,神遊狀態,連食物也不下咽,不時冒汗,最後還是昏迷,她的精神往往陷於紛亂,面對著眼前現實的世界時,顯得不知所措。她對家中的貓Bloomberg反還熱烈得多。一天她醒來,發覺陽光滿屋,不斷問哥哥Zooey,「Why's it so sunny?」給人的感覺是﹕世界明亮一些時反變得奇異莫名。她向哥哥描述一個夢,她在泳池潛水尋物,她要冒上來時,總被人按回水中。Zooey 不斷給她心靈治療,催促她天天祈禱,保持一個愛已愛人之心。
始於守望 也止於守望
事實上,在以後的一大段歲月,沙氏都沉迷於不同的宗教學說(較傾向東方的禪與佛)。有人認為他歸隱不與外人接觸,可能因為《麥田捕手》之後的作品,未能獲得同等的好評,心灰意冷之餘才退了下來,不如說,他執念於宗教思想而無法自拔,他寧取個人心靈的寧靜,更勝於被世俗繁華束縛的焦躁。
新一代與老一輩、低下層與當權者的對立/沖擊,是人類歷史的永恆母題之一,沙氏筆下的人物,雖對生存環境的反叛,不妥協,冷嘲熱諷,然而,當個人與社會的對陣之後,結果,還是剩下村上春樹眼中的蛋那樣的境況吧了。說《麥田捕手》是當年青少年流行讀物,筆者同意,卻不可能是燃點「起義火把」的聖經。我看Gilbert Adair 的The Dreamers(已拍成電影,貝托魯奇導演)還激動得多,書中人物把男女之愛轟烈地投進革命火海中而無悔。故事背景是一九六八,看來,六十年代才是真正的火紅年代吧。
《麥田捕手》守望了半個世紀,真不簡單,可惜始於守望,也止於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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