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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巴氏談當代日本推理小說
月巴氏談當代日本推理小說
昨天這個《am730》中間大頁的專題超吸引,只是現今日本寫推理的人多不勝數,漏網之魚一大籮。
要是介紹抓車邊的乙一,何妨介紹站在推理光譜邊緣的恩田陸。
趁機順道談談文中提及的已看作者︰
松本清張︰初中看了一些,包括著名的《點與線》和《焦點》,已經忘記內容。
島田莊司︰今年新看作者。作品評價參差,印象多少打折扣。正在看《占星術殺人魔法》,有趣,也許看完《奇想.天慟》鳴金收兵。
東野圭吾︰瘋狂追讀中,今年本人看得最多的作者應該沒有其他對手。
乙一︰暫時看了《GOTH斷掌事件》,千萬不要打猜兇手的主意,否則一定扔書。
推理 日常 8/2/2010 月巴氏
【am730】我們的日常其實充滿推理性。
1.點解梁振英近排時不時就公開露面?(此問題涉及「動機」)2.這位尊貴的行政會議召集人為甚麼在評論時政之餘,又會放下身段在電視熒光幕前同肥媽煮番 幾味?(仍關乎動機,但動機又足以構成所使用的「方法」)推理小說,不論本格派社會派新本格派變格派,由始至終都是在「動機」和「方法」這兩點造文章,閱 讀這類小說的娛樂性,就在於作者怎樣把推理「動機」和「方法」的過程鋪陳出來。
至於1和2的問題,我們固然可以推一推理,但謎底應該過兩年就知。
1987年之前,三個構成日本推理的名字推理小說不是日本發明的。
這種解謎類小說最初是在英美誕生,到了1888年,黑岩淚香(1862-1920)在《今日新聞》連載了日本史上首篇推理小說《法庭美人》,只是這篇小 說,其實是翻譯自歐美作品;須藤光暉(1857-1920)發表了日本推理史上首篇本土創作的《殺人犯》,推理小說的創作正式在日本啟動,較著名的包括岡 本綺堂(1872-1939)的《半七捕物帳》,有關江戶時代一個名叫半七的捕快探案故事。
真正「支配」日本推理小說發展的是江戶川亂步(1894-1965)。本名平井太郎的亂步,在1923年發表了《二分銅幣》,奠定了(本格派)推理小說本 質——就是解謎,而且過程中必需合乎邏輯和理性。亂步作品種類繁雜,在本格推理中經常摻雜恐怖和懸疑味,像愛倫坡(江戶川亂步這個筆名便是取自愛倫坡的日 文發音)。1954年,設立了江戶川亂步獎,頭兩屆(1955、1956年)獲獎的同屬有關推理小說的專輯研究,到了第三屆,決定把獎項定性為發掘新推理 小說作家的途徑,那一屆得獎作是仁木悅子的《只有貓知道》。
對於日本推理小說,江戶川亂步勞苦功高,但論作品中事件的「複雜性」,未必還可以滿足到現今讀者;反而橫溝正史(1902-1981)的金田一耕助探案, 即使事隔多年觀看,依然會被當中的謎團難倒。比起江戶川亂步還要早出道的橫溝正史(但因緣際會下亂步早他一步成為日本推理小說的精神領袖),堅守本格路 線,在戰後陸續發表的金田一耕助探案,為本格派推理小說定下一個模式:故事往往發生在有點「與世隔絕」的日本鄉鎮,鄉鎮裡(必然)流傳著一個恐怖傳說,離 奇的殺人事件(必然)跟傳說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扮演偵探的金田一耕助,便以合乎邏輯的推理拆解殺人事件的真相,《八墓村》、《犬神家之一族》、《惡魔的手 毬歌》等一概遵循以上套路。橫溝正史設計的殺人手法精緻複雜,加上只此一家的華麗恐怖氣氛營造,絕少失手作。
只是當本格派發展下去,推理小說漸漸淪為一場純解謎的紙上遊戲,大家只管創造出更離奇的殺人「方法」,殺人「動機」卻懶得交代(即使有也只是淺薄描寫); 直至松本清張的《眼之壁》和《點與線》,才讓我們知道推理小說除了講究外在的「方法」,更需要追求內在的「動機」。一心希望從事純文學創作的松本清張(在 創作推理小說前他已獲頒芥川獎),毅然轉寫推理小說;出生於嚴重貧困環境的他,一直留心日本社會現狀,於是他把本身對世道人心和政治黑暗的了解一併放進作 品裡去;不像其他本格派作家,松本清張的推理世界沒有名偵探、沒有華麗的推理表演,只有最尋常的探員默默地排除萬難找出真相。
因為松本清張,推理小說由本格派的解謎遊戲轉化為揭露時代現實的社會派。
1987年,新本格起義社會派興起後,推理小說一頭栽進另一個困局:大家只管反映現實,而忘記了推理小說的解謎本質。
島田莊司在1979年完成了《占星術殺人魔法》,1981年正式出版(1980年曾入圍江戶川亂步獎,但最終沒有獲獎);故事裡沒有揭露甚麼社會現實時代 黑暗,反而重拾橫溝正史那類本格推理的本質——解謎,當中要解的謎,是一宗警方多年來未能偵破的超兇殘分屍案(島田莊司筆下大部分兇案都是慘無人道的); 而要解高難度的謎,自然需要動用有異於凡人的偵探——島田莊司創造了御手洗潔這個難於相處的占星師,跟他的好友石岡,以恍如福爾摩斯+華生的配搭,最終解 開這宗懸案。
《占星術殺人魔法》無疑是精彩的(當中那個分屍方式經典得連金田一漫畫都曾經借來使用),但不代表島田莊司的本格起義成功(嚴格來說,不是每一部島田莊司 作品都有看的價值)。在不斷發表作品的同時,島田莊司一直發掘提攜有潛質而又「信奉」本格的新作家,當中便包括綾辻行人和法月綸太郎。綾辻行人在1987 年發表了成功的《殺人十角館》,被公認是本格派的復興之作,那一年,更被奉為新本格元年……兩年後,島田莊司發表文章《本格Mystery論》(本格ミス テリー論),把推理小說重新定性,認為本格根本就不是派別或風格,而是推理小說的本質,一種上承愛倫坡作品的本質,推理小說應該是「幻想」和「論理性」的 結合;所謂社會派,只是偶然衍生、或分支出來的一種風格。90年代,島田莊司把「本格Mystery論」付諸實行,分別發表《眩暈》、《異位》、《水晶金字塔》、《黑暗坡的食人樹》等新御手洗潔探案(故事場所統統跳出日本向世界出發),而且同樣大部頭,只是統統有點大而無當(《眩暈》算是比較好一點的描 述),未能為他的理論作成功示範……反而他在1989年、即平成元年發表的《奇想.天慟》,似乎更能詮釋他的「本格Mystery論」。
在新本格派復興的時候,也有人既沒有跟大氣候走,也沒有死擁社會派。
1985年憑校園推理的《放學後》獲江戶川亂步獎的東野圭吾,算是最著力進行各種推理實驗的作家,除了早期一些本格派作品外,後來的每一部不論題材和風格 都各有不同(當然你可說他仍未找對方向),同時改變了推理小說的說故事模式(有人離奇被殺,展開調查,當陷入膠著時再有相關人等被殺,繼續調查,最後因為 一個小發現而找出兇手),偏偏東野圭吾強在可以一早就讓世人知道誰是兇手,才繼續把故事說下去,而當故事發展到最後數十頁或數頁時,又可以突然推翻之前一 切你以為是真相的描述……至於社會派最重視的「動機」,在東野的推理世界裡再被挖深一點——他要探討的是產生「動機」背後、直指人心的「惡意」(《殺人之 門》、《綁架遊戲》、《白夜行》)和「愛意」(《嫌疑犯X的獻身》、《湖邊兇殺案》)。這比松本清張,又更進一步了。
近年的日本推理小說,再沒有像過去般出現本格派或社會派獨大的情況,而是風格手法不一,像乙一那奇幻氣氛比解謎性來得更重的懸疑推理(《ZOO》)、岸田 瑠璃子那細心揣摩人性黑暗的日常推理(《沒有出口的房間》)、北村薰那偏向純美風的感性推理(《秋花》,但我極度不推薦他的作品)、道尾秀介那有時略嫌淺 薄的輕鬆推理(《獨眼猴》)、橫山秀夫那取材現實的寫實推理(《半自白》)……現在,大抵是日本推理最百花齊放的年代。
新本格元年後,10本推理《點與線》、《獄門島》、森村誠一的《證明》三部曲、仁木悅子的《只有貓知道》……噢,以上都是日本推理小說中的 classic,根本毋需再介紹。以下10部,一概發表於1987年「新本格元年」那一年或之後,有些是有口皆碑的重要作品,有些是在推理小說發展史上有 特別意義的。
愛比死更冷 東野圭吾《白夜行》
松本清張作品中的犯案動機,往往涉及社會黑暗面,是外在環境迫使人去殺人和犯案;東野圭吾的,則來自人心裡不知何處和怎樣滋生的「念頭」,或「惡意」。一念之地獄,足以殺死身邊很多人,摧毀很多美好生命。
大抵《嫌疑犯X的獻身》才是東野圭吾最完美的小說,我也永遠忘不了當日一口氣把這直木獎受賞作看完時的那種震撼、不安和抑鬱,但比她更早面世的《白夜 行》,卻更早把東野執意探求的「愛比死更冷」世界觀描寫出來,衣食足而知榮辱是錯的,在日本泡沫經濟的「美好」年代,人一樣可以幹出不知所謂的禽獸行為, 從而「支配」了一對男女的一生,於是,殺人的不一定有錯,被殺的也不一定就是無辜……沒有《白夜行》,大抵不會有更進一步、更直指人心荒原的《嫌疑犯X的 獻身》。
書名已在欺騙你 殊能將之《剪刀男》
大部分推理小說的情節敘述都在誤導和欺騙讀者,《剪刀男》一樣,而且來得更徹底和「陰濕」,因為由書名的設計原來已經開始在欺騙所有人……殊能將之是奇 才,但作品不多,近年甚至好像銷聲匿跡了,在《剪刀男》這本逆向性的推理小說中(主角「我」便是兇手),設置了一重重敘述性詭計,直至你看了四分三的篇幅 時,殊能將之突然來一記筆鋒一轉,作為讀者的你不禁問自己:真的嗎?乜前面有咁講過咩?於是急忙翻到書的前半部,才找到作者原來一早「陰濕地」在不少地方 誤導了你……最後,看到最後一頁了,你會有一種痛快淋漓的感覺--原來俾人完美地呃是多麼美好的一回事。
《剪刀男》曾被拍成電影,據聞不大成功。是的,只要你看過,自然明白這個故事是近乎不可能影像化的。
最後數頁的恐怖 三津田信三《如無頭作祟之物》
最初,只以為是橫溝正史類小說的模擬,但這不過是《如無頭作祟之物》的「表皮」。在這本厚達四百多頁的小說裡,最初四分一可能會令你有點難耐,但只要你細 心去看,跟著那四分三絕對能夠令你「攝」進去,尤其最後一百頁更加欲罷不能,到最後十幾頁,似乎一切揭盅了,作者佈下的一個超級twist一定令你像看鬼 片般心生寒意……推理小說講求合理性而恐怖小說追求不合理性,三津田信三把兩者結合,結合成一部恐怖推理小說,而且就在你毫無心理準備下突然來一個變奏!
沒錯,最後的處理的確會令你以為在看鬼故,但《如無頭作祟之物》還是一部構思慎密兼架構完備的推理小說。
沒有事是不能解釋的 京極夏彥《魍魎之匣》
京極夏彥是近年推理小說界的異類。他的京極夏彥系列,時代背景並非設在現代,而是日本戰後的50年代,一個夾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年代,為他那種摻雜日本妖 怪傳說的推理故事提供恰如其份的氛氛。系列裡每一宗案件,表面看,背後都似有怪力亂神的超自然元素在操控,但京極夏彥卻能一一戮破,因他相信,世上沒有事 是不能解釋的。首作《姑獲鳥之夏》水準已經極高,只是書裡那些non-stop的針對意識、心理的討論,沒錯是突顯了京極夏彥的意念,但總有點拋書包意 味;來到《魍魎之匣》,篇幅比《姑獲鳥之夏》「巨型」得多,事件也複雜得多,而最後揭盅的事件真相,更加超級誇張--但又不致於去到令人無法信服的失實地 步。
看京極夏彥的小說,不要試圖追求讀一般解謎式推理小說的爽快感——他不是著力營造意外感,反而是在書寫百廢待興的戰後日本,京極本人對於那個年代的超現實浪漫想像。
本格Mystery示範作 島田莊司《奇想、天慟》
作為新本格派代言人的島田莊司,不是所有作品都好睇:有些殺人手法太高難度、有些開頭好勁,但一到解謎部分就直線插水;還有一點,他似乎太想打破傳統推理小說框框,於是,90年代的作品都變得超級長篇大論,問題是那些被夾硬加進去的side story,寫得悶兼可有可無,嚴重阻礙閱讀推理小說時的應有暢快感……《奇想、天慟》算是比較能夠找到平衡的一部。在平成元年(1989年),日本政府實施徵收銷售稅的第一天,一個癡呆老人(看似)不願付銷售稅而刺死了一間店舖的女店東,表面證供成立,但當「毅力形(型?)」刑警吉敷竹史追查下去,才發 現這宗尋常不過的兇案,原來跟過去移居日本的韓國人的悲慘命運相連,甚至跟數十年前幾宗奇怪事件有關……島田莊司精於創造超級殘忍的殺人和處理屍體手法 (分屍、撕面皮、斬件然後放在不同的火車車卡裡),《奇想、天慟》明顯收斂了,反而成功地展示了島田莊司心目中理想的推理小說面貌。
恐懼密室 米澤穗信《算計》
密室,永遠是推理小說的王道題材。如果任何偉大的搖滾樂隊都注定要跟古典樂來一次crossover的話,任何成功(或不成功)的推理小說家都例必挑戰一 次密室題材。今年才31歲的米澤穗信,以輕小說起家。《算計》表面上似是《恐懼鬥室》小說版,講述12個人身處一個叫「暗鬼館」的地下大型密室,參與一個 報酬豐厚的「社會實驗」,要在這個大型地下密室安然度過七日七夜,然後每人發現自己房間裡都有一個叫"Play Box"的盒,裡頭放了一件足以置人於死地的兵器和使用說明書,而每一款兵器都有典故——同樣來自經典的偵探和推理小說……沒有社會派的煩,沒有某些新本 格派的離譜艱澀殺人設計,米澤穗信只用最簡單的順序描寫,便交代了一眾人等如何共處一室而疑心生暗鬼,既要保護自己,又要盡快揪出兇手……結局可能不夠驚 喜,但閱讀時娛樂性奇高。
人性的錯摸 法月綸太郎《二的悲劇》
可能純屬偏見,但我總是覺得法月綸太郎是個二流版東野圭吾--他的小說有東野作品的所有特色和優點,但往往只能以一種二流手法呈現開來。深愛昆恩作品的法 月綸太郎,繼《一的悲劇》後的《二的悲劇》,「二」的起名來得更有意思,更切合書裡的內容,有本格推理的精彩布局(那個雙重錯摸設計實在刁鑽),解謎過程複雜而不含糊,到最後除了有個出乎意料的結局,甚至寫出一般本格推理所沒有的人情餘韻--當你回想整個悲劇,原來不過是因為一個誤會所引致……不過,同樣故事若落在東野圭吾手裡相信會精彩十萬倍。
扭曲的日常 宮部美幸《模仿犯》
純粹個人感受:實在很怕看宮部美幸的小說--出場人物超多,以致經常轉換視點作敘述,偏偏不是每一個角色都跟故事主軸有密切關係。不過,這也成為宮部式推 理小說的特點,看她的作品,不像看其他推理小說般旨在設下謎團和引導你往謎題一味鑽下去,更像是閱讀一個「事件之網」,讓你先在網的周邊兜圈打轉,然後才 慢慢把你帶進核心。宮部美幸之所以被稱為「松本清張女兒」,自然是她不追求本格派那種純粹的解謎,而是在描述離奇兇殘殺人事件的同時,展現日本國民的扭曲 精神面貌,而這又因為她採用的多視點敘事手法,再閒的路人甲,也有一定的戲份和描寫。宮部的故事設定都以日常出發,所以不會出現那些本格派經常用的古怪建 築或離奇密室,反而有一種真實的生活感。不過,純粹個人感受,我依然很怕看宮部美幸的小說。
新本格元年啟動作 綾辻行人《殺人十角館》
綾辻行人本身很仰慕島田莊司,而綾辻行人得以正式出道,某程度上也是多得島田的引薦。被喻為新本格派重要作品的《殺人十角館》,以純粹解謎為主,場景設在 一棟虛構的古怪建築物裡(島田莊司早期作《斜屋犯罪》便有相類似設定),每一個死者都死得離奇,每一個生環者都有可疑,究竟誰是兇手?犯案手法怎麼樣?為 甚麼要動殺機?總之,一切回歸到傳統本格派一以貫之的追求,純粹讓讀者追求解謎的快樂。
沒錯,《殺人十角館》對本格派的復興是有一定指示性的,也令閱讀推理小說這件事上重拾一點樂趣;只是《殺人十角館》也犯了很多本格派的毛病--當你和朋友 身處一個與世隔絕地方並發現身邊人逐漸死去,你和其他人都會神經緊張疑神疑鬼吧,但《殺人十角館》裡的那班角色就表現出超乎常人的冷靜,冷靜得不似正常 人。
從死者的視點看 乙一《夏天.煙火.我的屍體》
嚴格來說,乙一不應被歸類為推理作家,反而更似是奇幻作家;他的故事設定多變,有現實有超現實作為出道作,《夏天.煙火.我的屍體》是與別不同的--乙一 竟然把視角設在被害者身上,從一個死者的眼看回事件的真相。說是真相,對比起大部分推理小說,乙一提供的驚喜程度絕不算高,但過程中的那種奇幻氣氛,才是 乙一的註冊商標。先旨聲明,看乙一的故事是要「搏」的,因為有些實在很好,有些又實在好流……好彩,乙一大部分小說都是中篇,就算長篇的也不會長篇大論, 不會花去你太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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