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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溢彩》的售書奇蹟
賣書人耳語﹕黑白,在書店溢彩
14/3/2010 阿夜
【明報】誰也沒料到,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的《黑白溢彩--荷洛維茲的藝術》會如此受歡迎,令老練的書店職員都有大跌眼鏡之感﹕嘩,這本書為何如此好賣?
《黑白溢彩》是關於荷洛維茲的鋼琴音樂書,唔,初時僅看書名,就想,喔,是一本很冷門的書,如我這種自以為是識途老馬的書店職員,可能就揮筆下訂單,嗯,五本好了。
不過,書抵達書店沒多久,就售完了,然後,我們一直持續地補書。當然,這本書非如流行作家的作品那麼暢銷,但是,以冷門書範疇而言,它又出乎意料之外受歡迎。
《黑白溢彩》書封面設計簡約,荷洛維茲的黑白相片自有其魅力,有種讓人難以忽視的力量。香港某些出版社喜歡採用繽紛設計,字體又大又密,以做到搶眼之效,但是,在一片書海裏,卻讓讀者覺得眼花撩亂,而且,我個人覺得,流行書採用花巧的設計,還可以理解,但是,連有些已有知名度的作者都採用這種唯恐人不知道的封面設計,就好像顯得很心虛嘛。
《黑白溢彩》的作者邵頌雄,不是香港著名專欄作家,也不是在文化界知名人物,是一位非專業音樂的年輕教授。有讀者告訴我﹕寫得非常好看,雖然我一點不懂鋼琴音樂。懂音樂的朋友則說﹕資料搜集的功夫做得極佳,而且很有個人的見地。因為被封面吸引而買書的人說﹕幾乎以為是翻譯書,真不比外國翻譯書遜色。還有,捧覑此書的人都泛出微笑呢,如偶拾寶貝﹕內容豐富,但價錢比翻譯書便宜啊。
好評如潮,喔,不是媒體的好評,只是書店客人的看法,但是,對我而言,這是一件很高興的事情,至少,讓我覺得香港出版的書籍還是很爭氣嘛。
和台灣或大陸出版的書籍大略相比,香港某些出版社出版的書籍很令人泄氣,以趕潮流為出版方向,出版得非常倉卒,內容很粗糙,書籍設計乏味,不可否認,這類貼近潮流的書籍的確會引起讀者的興趣,不過,潮流一過,我們就急不可待地退書給供應商﹕快快快,過了退書限期,就變成書店的死書。(死書,很恐怖的說法)書店也不喜歡太多過眼雲煙的書籍,退書的工作量大,而且,一想到死書,心就涼了半截。抓緊流行議題為出版方向,可以理解的,畢竟,出版社的生存很重要,然而,當面對太多這類書籍時,而出版的誠意又比不上台灣或大陸時,非常沮喪,忍不住想吶喊﹕喂,請把真功夫展示出來,畏首畏尾幹嗎?
《黑白溢彩》是一本有誠意而又寫得好的書,難得的是作者邵頌雄懷覑對荷洛維茲的熱情,以紮紮實實的寫法來打動讀者,而讀者又的確被打動。更美好的,它不是追潮流,它是荷洛維茲的藝術。
《黑白溢彩》在書海裏突圍而出,會否讓曾經坦言此書難有銷量,但依然同意出版的牛津大學出版社的編輯林道群打從心底笑出來?讀者是抽象的,然而,眼光又是雪亮的,只要是好書,只要有誠意的,還是能得到讀者的青睞。如果香港出版業時常發生如此美事,我經常跌破眼鏡也心甘情願啊。
阿夜 在二樓書店看書看店看人
香港書市悶局與內地出版崛起
儘管愛香港,只是香港整體氣氛悶到足以殺死人。
今年商務春季大減價剛開始已經買東西,主要換阿呢USB,另加林詠琛新版《魔幻探偵》全套和陳雲《執正中文》。
大書店所謂大減價名不副實,新書不見得要在這種不著數的場合買。
缺乏話題書 香港春天書市冷淡 15/3/2010
張俊峰 arthurzhang@hkej.com
【信報】在沙田的商務印書館,早上剛開門不久,人不多,是逛這種大型連鎖書店的最好時間,至少排隊時沒有太長的人龍,不必等候太久。書店的落地玻璃牆上貼著「春季大減價」的大型宣傳畫,一進書店,迎面是重點推薦,主要是商務印書館自家出版社的中文通識書如《中國經典典故大全》、《中國經典名言大全》、《解讀中國文化詞彙》,另外是因為改編成電影《神火之賊》而引起熱潮的波西傑克森(Percy Jackson)系列中英文版,還有在戲院上畫不久的《愛麗絲夢遊仙境》。
在香港,如果沒有電影加持,英文書沒有出頭天。重點推薦架上還有一套十本的台灣臉譜出版社的《福爾摩斯探案全集》,有意思的是,這套福爾摩斯裝在一個盒套內,盒套封面是被很多人痛罵完全不似福爾摩斯的羅拔唐尼、祖迪羅版的《神探福爾摩斯》。罵歸罵,但要讓陳年經典返老回春,爭取年輕讀者,還是要靠羅拔唐尼、祖迪羅的偶像面孔。
籠罩不明朗春霧
因為是春季大減價期間,書店裏和平時有些不同,寫了「八五折」的小標籤滿滿地貼在書架上和書封面上,一眼看去就像過年時家家戶戶門口的揮春。每年這時候去書店,都會被人群熱鬧的氣氛感染,或者被眼花繚亂的打折催促著,買一堆本來可買可不買的書。
今年氣氛似乎有些淡,走了一圈,時近中午,書店裏人流多了一些,收銀台前卻還是不太多人。因為受那套「青春版」《神探福爾摩斯》的誘惑(一套十本折扣後售價只是200多元),挑選了兩卷BANTAM CLASSICS版的Sherlock Holmes,封面是十九世紀倫敦昏黃的街道,比羅拔唐尼、祖迪羅看起來令人順心一些。另外就是據說對白非常緊湊精采的Up in the Air(另一本標誌着now a major motion picture字樣的小說),還有陳冠中的《盛世》和莎士比亞的Othello。除了Up in the Air,全都不是新書--與往年熱鬧的春季大減價相比,今年似乎缺乏話題書,雖然有新書出版,但或者因為話題,或者因為出版時間,給人一種青黃不繼的感覺。
訪問商務印書館的零售總監尹惠玲時,證實了這種觀感。今年年初的香港書業,就和這幾天香港的天氣一樣,籠罩着一層濃濃的不明朗的春霧。
香港的書店每年都看重三個時期,一是春節過後的大減價「春銷」,二是夏天的香港書展,三是秋季減價。這三個時期對於書店和讀者有不同的意義:春季減價是因為春節剛過,一般人購買欲望比較高,心情比較好,手裡有剛剛收到的利是。而出版社也會在新年推出新書,據尹惠玲說,有的出版社在春節過後的這段時間,出版新書品種佔全年的20%左右。
無法挑起大樑
一年之計在於春,書店的春銷,對於讀者來說可能不太重要,但在書店業者眼裏卻像田徑短跑的起跑一樣關鍵。夏天的書展既是出版業的「中期選戰」,又是學校暑假,人流最多,規模最大,所有書店特別是小書店都要趁機清倉。秋季減價,則是出版社到了年末,不太會出版新書,一年的庫存要在過年前盡量清貨。一年三次,一次也不能少。
三聯書店的副總編輯李安接受訪問時說,出版社一定會為了春季大減價而專門推出新書。「這期間書的銷量會比平日翻一倍!」她說,今年三聯因應春銷而主打的書有鄧小宇的《穿KENZO的女人》、香港人很熟悉的烹飪女王--方太的回憶錄《生命裏的家常便飯--方任利莎的甜酸苦辣》,還有記錄香港城市歷史的《街角.人情--香港砵甸乍街以西》。
尹惠玲說,書店為了春銷,要提前一個半月至兩個月去準備。「最重要的是書的品種。因為規模大,所以有的書種要專門在海外訂購。我們也會趁大減價的機會,選一些平日不會在店裏賣的書。像精品書、大部頭的畫冊,還有Life Style和兒童書籍。」但是今年的情況卻不樂觀。原因主要有兩個:一是書店業者自身的競爭,相互攤薄了利潤;二是今年缺少話題書,這個原因導致書店業者欲振乏力。
雖然多數書店過去都會趁春節過後大減價,但今年較為特殊--過去有的書店會在初一、初二過後立即投入服務,有些則會稍晚一些。
今年春節較遲,早晚就只是這麼一個月,再晚就會和5月的夏季銷售貼得太近,於是商務、三聯、中華、大眾……大家的春銷全部撞在一起,激烈的競爭導致讀者被分流。
但令書店業者最頭痛的問題是缺少熱門話題書。「今年沒有哪本書標青。」尹惠玲的聲音有點疲倦,「去年同期有《小團圓》,有《暮光之城》,還有《暮光之城》的英文版Twilight。今年完全沒有一本好期待的書令讀者專門要來買。」今年賣得最熱門的書,和去年的《小團圓》相比,銷量差了一倍,她說。
層次口味太單一
最近幾本可以稱作話題書的都與電影有關,如《波西傑克森》系列、《愛麗絲夢遊仙境》,這幾本被放在商務印書館書店門口當眼位置的主打書沒能挑起大樑,與Twilight相比銷量相差好幾倍。至於《達文西密碼》作者的新作The Lost Symbol和剛問世的繁體中文版《失落的符號》,雖然在暢銷榜上躋身前十名,卻始終不冷不熱,與當年《達文西密碼》的狂熱風靡情形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香港的書店業今年需要救市英雄!
記者想到最近在書榜上排名第一的天后鄭秀文的《值得》。好巧不巧,原來這本書雖然暢銷,但出版社供貨不穩定,數家書店門市已經脫銷,沒有供貨。可謂屋漏偏逢連夜雨,行船更撞打頭風!
據商務印書館一家的情況來看,2008年和2009年的同期春銷,行情都在上升。今年的春銷剛結束,結果尚未統計,作為零售總監,尹惠玲說希望能錄得微增,但從上述的各種壓力(或者說,缺乏動力)來看,這個希望是否能達到很有疑問。
剛剛過去的一周,在《亞洲週刊》上看到江迅的文章〈蔣介石熱燒遍神州〉,說北京的書店裏以蔣介石為題的書賣得好到不得了,「一部剛出版的《蔣介石家書日記文墨選錄》已經脫銷,導購小姐說,此書上架不到一周就售罄了。」同一期雜誌裏許知遠的那篇《歸來的帝國主義?》也提到另一本現在在中國內地暢銷的《當中國統治世界》。
中國內地似乎永遠不缺乏暢銷書,龍應台的《孩子你慢慢來》、梁文道的《我讀》、廖信忠的《我們台灣這些年》、朱光的《壹百度:百度十年千倍的29法則》、周立波的《詼詞典》,這些書題材類型差異巨大,卻上了近期內地不同城市的暢銷榜。內地成功書商曾在接受筆者訪問時說,你把網撒開,一定有本暢銷書在裡面。
但是,在香港要讓一本書熱起來,卻是那麼難。為什麼?這不是香港人讀不讀書的問題,也不是香港出版社不好--你看現在那麼多自由行旅客,來香港的行程之一就是「買書」,利用一下香港所提供的自由。原因是香港社會的層次太單一,口味太單一,只有某種特定類型的書--例如movie-tie-in的書才能引起讀者興趣。
這樣的閱讀生活,好悶!
香港的出版社,好苦!
內地出版吸引香港作者北上
一本書在香港暢銷是什麼概念?兩千本。銷量超過兩千本就是暢銷。
《德川家康》簡體中文版,十三冊,在內地銷量超過一百萬冊。
《明朝那些事兒》,七冊,簡體中文版銷量超過五百萬冊。
《貨幣戰爭2》,一個月銷量逾三十萬冊。
歷史、政治、小說、金融,什麼題材在內地都有可能暢銷,而且暢銷的標準與香港比,動輒是十倍甚至一百倍。內地書市火熱,儘管眾多出版社名存實亡,但在市場競爭下生存下來的卻變得更強,中信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南海出版集團、鳳凰出版集團……中國內地的暢銷書,常常與這些出版社的名字連在一起。這些出版社都有幕後推手,或者是一個人,或者是一個工作室,例如廣西師大出版社背後的嚴搏非,鳳凰出版背後的張小波,人民文學出版社背後的黃育海,南海出版背後的新經典,另外還有更加財大氣粗的盛大文學、萬榕書業…… 他們找選題,做策劃,搞公關,不跟在閱讀潮流屁股後面跑,而是製造話題,引導潮流,實踐理念,影響力和行動力絕對超過香港的八卦周刊。
有這些活躍的出版商,中國內地對香港作者的吸引力愈來愈大。據說梁文道一年已有一百五十天在內地。他的《我讀》,本周在深圳的暢銷榜上排名第一。
曹仁超的《論勢》、《論戰》、《論性》三部曲,是香港的暢銷書,簡體中文版在內地也一度登上暢銷榜首。他接受香港本地傳媒訪問時還是對香港的世道行情不滿:「八卦雜誌每期賣十幾二十萬本,我們認真寫書的人賣萬幾二萬本已可打入排行榜,我簡直是好嬲!」他打算不再在香港出書。
連對中國內地常常冷嘲熱諷的馬家輝,也把沒在香港出的《日。月》和《明。暗》拿去北京出版。接受媒體訪問時他說:「除非像梁文道那樣賣到十多萬,曹仁超的賣到五六萬,不然像我們這樣只能賣到一萬兩萬的,也沒有多少錢,吃幾頓飯就沒有了。」但他看重內地出版社的質量,可以做到把香港版的錯字全部找出來,另外就是讀者的回應,「香港書賣個幾千本已經不錯,那種寂寞感在香港每個寫書的人都感覺到,沒人理你,不管是好是壞。」但是在內地,書迷會排長長的隊來聽他們的講座,然後在網路上面為了他們的書吵翻天。
中國內地自由度雖然無法與香港相比,但是閱讀人口的基數、閱讀人群的豐富層面、社會關注話題的複雜度,以及出版人在夾縫中尋找和製造話題的創意和理念,全都不是香港可以比擬。
陳冠中已經在北京生活了九年;梁文道一年有一百五十天在內地生活;前不久聯絡葉輝,得知他正在山東;2008年馬家輝被上海評為年度魅力人物,開始愈來愈多在內地出書;曹仁超打算不再在香港出書,全力進攻內地閱讀市場。
香港北上的,不只是商人和專業人士,也有最可貴的資產--各個領域的作家。
香港的書市因為缺乏話題而沉悶得就像這幾天的天氣,內地書市卻是艷陽練兵天。擁有優越得多的自由環境,香港卻沉悶到這麼無所作為的地步,令人唏噓。
梁文道的書腰情仇
雖然書腰頗礙事,也容易弄爛,筆者連買二手書也希望連著書腰才算完整。
腰帶漸寬終不悔 14/3/2010 梁文道
【蘋果】往昔買書,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在書裏簽名以誌物權,而是拔掉書背上的價格標貼。那時年輕,少不更事,總以為書是世上頂神聖的物事,超凡脫俗,豈容金錢玷污,所以這標示書價的貼紙非除不可。後來我才明白,雖然書不只是商品,但它始終也還是商品。與其造做,不如存真,還它一個商業交易的本來面目,日後還能從那張小小的標貼上管窺物價的變遷,時代之演化。
後來買書,最要緊的是抽去包在封面上的腰封。只不過這回的目的不同了,不是因為討厭腰封那廣告的銅臭味,而是覺得它礙事,插進架上它容易撕裂,讀起書來它有阻翻動,十分不便。
書腰討厭,似乎是許多愛書人的共識;可是討厭歸討厭,這東西還是蔚然成風,尤其這兩年,簡直無腰不成書,你躲也躲不了。
腰封的英文叫做tummy band,中文則沒有固定名稱,可以叫腰封,可以叫書腰,也可以叫做書腰帶。這是種古老的書籍封皮設計,可是發明它的西方人卻很少利用,反而我們東亞地區很流行,從日本、台灣,一直到今天的大陸,幾乎每一本書都得別上一張腰封才能上市。
匠心獨運的設計師可以利用它玩出獨特的趣味,也能把它整合進書籍的封面圖式,產生一種和諧的視覺效果,形成一套可分可合的有機整體。但以目前書市所見,絕大部份的書腰都是突兀的添加物,不只破壞了書的外觀,它們自己往往也長得很難看。究其原由,全是廣告在做怪。
就拿書腰氾濫的重災區台灣來說吧,它們的出版社實在有太多話想說,封面根本不夠用,於是一股腦地全部吐露到書腰上,弄得它密密麻麻,而且全是好話,使你覺得這本書要是不買肯定終生抱憾。除去單純的文字介紹,還得留出位置給一眾名作家名學者乃至於鉅富影星名模,讓他們「全力推薦」「熱情支持」「這是我今年讀過最好看的小說」,直到淚水都差點從紙上滲了出來。為什麼台灣的嚴肅書評越來越少?我常和台灣的朋友開玩笑,說那是因為所有能寫書評的人都去書腰留言了,情況就像能寫樂評的人全去了唱片公司撰寫唱片封底的文案,所以台灣連樂評都不見了。
問題是你再會寫再有公信力,大家老見你為人賜序列陣書腰,人家也會對你生起疑心吧?嫁衣做得多,自己就嫁不出去了,這是千古至理;讀書名人出場太頻,他的信用就得變泡沫。於是出版社以量取勝,十個名人不夠看,我給你來足二十個三十個,似乎泡沫一多就表示底下的暗湧格外厲害。結果書腰越做越大,更顧不上什麼設計,終於成了好些愛書人的心腹大患。
坦白說,鄙人忝列書界,不可免俗,這兩年也在不少書腰上露過臉,在大陸更得「腰封小王子」的雅號,是許多出版界朋友的好朋友。明明不喜歡書腰,還老去書腰支持人家,我還要不要臉?
關於這個問題,話得分兩頭來說。第一,我的確不喜腰封,但原因很實在,就是嫌它麻煩,與其銅臭味無關。書嘛,本來就是商品,而且是比起其他商品很沒有競爭力的一種。遇到佳作,當然要在能力範圍內幫它一把;這等於一個普通讀者讀完好書也會情不自禁地推薦給朋友看,只不過範圍擴大了許多。
然後我們就得處理第二個問題了,那就是你怎麼知道你介紹的是好書。廢話,當然是因為我讀過書稿,真正覺得它有可觀之處。我不曉得其他人如何,起碼我自己有義務要把送上門的稿件看完,好就說好送上賤名,不好就胡亂造個藉口推掉了事,忍不住甚至還譏刺兩句,這樣至少對得住自己。然而當前的大陸出版界就和整個商界一樣,來來往往皆為一個利字,並且來往得很心急。所以有時候連問都不問,就直接替我代言,說我「熱烈推介」某某人某某書;用流行話講,這叫做「被」推介。要是我真在文字和節目裏介紹過這本書,美言有加,而它現在恰好要出大陸版,我也就認了。比較可怕是有些書我聽都沒聽過,怎麼我也跑去推薦它了呢?比如說有一本叫做《史蒂夫──喬布斯傳》的書,腰封上赫然印着「唐駿趙本山劉謙梁文道聯袂推薦:令人潸然淚下的勵志書」。先不說我生平最怕勵志書;光看那名單,一個是中國微軟「榮譽總裁」,另一個是中央反低俗運動的文化教父,還有一個敢在春晚公然戲問美女主持「我堅硬嗎」的魔術聖手,我梁文道祖上積德再多,也沒資格去敬陪他們的末座吧?
撇開這些被推介的個案,我真推介過的書也還是太多太多了。不眠不休讀書稿讀壞了身子事小,長年拿名字押注押垮了信用,日後自己出書得貼錢回收事大;我該怎麼辦呢?也好,這算是為書業獻身;春蠶至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附啟事一則:側聞有出版社獎勵腰封推薦專業戶,一個名字五百人民幣,如有知情讀者不吝賜告該社聯絡方式,薄酬。
梁文道談《四代香港人》與世代論兩篇
舊不如新 21/2/2010 梁文道(牛棚書院院長)
【蘋果】特首曾蔭權的聲望有多糟?只要看看麥兜作者謝立文和麥家碧的命運便知道了。只不過是為政府拍了一輯賀年短片,把曾蔭權畫進筆下,與一群小動物飛回家過年,謝、麥二人就立刻被網友痛斥為「出賣良心」、「綁架了大家的好朋友麥兜」。政府本來只是想藉着人人熱愛的漫畫角色討好市民,沒想到偷雞不着反而害得大家連雞都不想再吃。甚麼叫做一粒老鼠屎弄壞一鍋粥?這就是最好的示範了。今天的特區政府在年青人心目中已經壞到了生人勿近的地步,真係邊個埋去邊個死;冇得救。
社會學家呂大樂前陣子在網上被人罵得狗血淋頭,道理也是一樣的。就因為不知道哪裏搞出了一個未經證實的傳言,說政府想請他研究「80後」,好應對方興未艾的青年反對浪潮,於是三十年間不斷批評政府,從當年市政局第一次開放直選以來便努力爭取民主化的呂教授就「現出原形」,成了背叛良知的「獻媚學者」。
當我知道此事純係子虛烏有的謠傳之後,坦白說,我不只沒有為呂大樂鬆一口氣,反而還覺得有些可惜呢。理由很簡單,任何一個負點責任的政府忽然遇上一群聲勢浩大的青年反抗運動,想必都要研究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吧?要是它自己沒有這份能耐,於是請一位相對獨立的學者幫忙,這難道不是一個很明智的決定嗎?莫非我們寧願政府眼睜睜看着「80後」的爭論甚囂塵上卻啥事不幹束手旁觀?還是由它繼續找已經淪為權貴第二代俱樂部的中央政策組去分析今天的香港年青人,然後告訴政府其實多送幾個國寶級美女落黎就當堂掂晒?
這個傳言之所以傳得出去,是因為大家一看到「80後」就想到「世代論」,一提到「世代論」便想起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這本萬言左右的小冊子相當奇怪,它明明是本暢銷書,但很多提到它的人卻好像根本連看都沒看過;它明明寫得通俗易懂,但卻能衍生出許多不同的理解(甚至是和作者原意截然相反的理解)。問題究竟出在哪裏呢?
沒錯,呂大樂這本小書絕對不是嚴謹的學術著作,它比較像是一篇建基於個人觀察和過往研究背景的感想式評論。可是雖然有那麼多人批評它不嚴謹,但我卻沒見過有誰在世代構成的概念邏輯和實證調查的基礎上認真反駁,反倒是繞著路走的人比較多。
例如沈旭暉,他在〈一個學術時代的終結:第四代學者眼中的呂大樂昔日情懷〉(見《明報》2010年1月31日)中力陳呂氏學術的過時:「政府忽然關注青年議題,固然很好,但假如繼續以舊思維、舊框條、舊人物閱讀新世界,只延攬更多上一代學者當幕僚,或安排上一代思維持有者化妝易容,是不可能明白問題所在的」。然後他就選出幾點範例解釋上一代思維的不合時宜,學術思潮裏的日新月異。有趣的是他這篇評論我看來看去都看不出新在何處,比方說他提到「被Alexander Wendt普及」的建構主義早已取代了呂氏那靜止不變的規範觀,這就是一個很怪異的說法了。要知道Alexander Wendt的理論不只深受社會學家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結構化過程」說的影響(呂大樂留學英國的時候恰恰是這套說法大行其道如日方中的時刻),而且早在Alexander Wendt把建構主義帶進國際關係研究的二十年前,所謂的「建構主義」就已經是社會科學理論教科書裏的常識了;我們怎麼能說它是套嶄新的東西,又怎麼能說是靠Alexander Wendt才普及了它呢?
我們當然歡迎學術上的百家爭鳴,不應該抗拒各式各樣的新觀點。可是我不太明白為甚麼在研究新世代的時候只能請新世代的人用新世代的理論入手(更何況這些理論未必很新),這裏的理據究竟是甚麼呢?指責別人過時很容易,下功夫批駁人家的論述就是另一回事了。與其在外行人面前隻言片語地暢談學院思潮的遞變,倒不如老老實實切入核心,直接分析呂大樂的「世代論」怎麼個「靜態」法,深入挖掘《四代香港人》敍述策略的重心。在這一點上,另一位青年學人周思中的意見就更值得重視了,我們下周再談。(都是呂大樂惹的禍二之一)
呂大樂的懺悔 7/3/2010 梁文道(牛棚書院院長)
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有兩大核心,一是社會流動,二是世代更替。把這兩大部份結合起來,探討世代與社會流動的關係,得出的觀察是戰後嬰兒潮出生的那一代人(也就是他所說的「第二代」)生得其時,既碰上了外在國際環境提供的機遇,又遇到相對寬容的上一代人給出的大量空間,於是出了不少年紀輕輕便能扶搖直上,佔據各種行業關鍵位置的中流砥柱。
問題是這批人很年輕的時候便成就了一番事業,他們也會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自動退下火線嗎?當然不會。就拿我比較熟悉的媒體行業來說吧,今天你去大陸看看各大報刊,三十出頭當老總的比比皆是,香港有這可能嗎?並不是因為他們的上一代特別大方,個個懂得急流勇退,我們的第二代則貪慕權位戀棧不去,而是因為他們今天的大陸在某些方面某些領域就像當年的香港,忽然來了一場產業大爆發,空缺特別多;年青人往上一瞧,晴空萬里,半個人影都沒有,那可真是捨我其誰。
於是香港便出現了第三代人上位的問題了,不只要面對仍然生龍活虎的上一代,更遭遇到上一代人沒有經歷過的人事結構扁平化,產業機會收縮的問題。換句話說,這一代人不只不能再按着老一代人的模式順着既有階序拾級而上,也不會可能再做那白手起家自己拼出一片天的舊夢。
這本是個很經典的社會上升流動停緩的問題,當呂大樂把世代框架放上去之後,它就變成近日為人注目的世代之爭了。
處在第三代與第四代之間的青年學人周思中在〈一個「香港」故事的誕生──『世代論』小傳〉裏質疑呂大樂憑「甚麼理據能支持《四代香港人》裏以中產階級為主體的宏大斷言」?並且追問其論點的關係所在,「在回歸十年這時機,以這個視角相當有限的『世代論』重寫香港故事,希望回應或解決的問題是什麼」?
周思中認為呂大樂描述的那批第二代基本上只是一群中產階級,這群人相信競爭,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向上就能找到美好的生活,並且推而廣之,以為這是整個香港的核心意識,是香港成功的不二法門。坦白說,呂大樂在《四代香港人》裏對這種意識是極不客氣的,他不只調侃第二代的虛偽,揭穿他們表面開放實則啥事都想管它一管的心態;而且還根本地揭穿這種事成功盡其在我的自欺,指出他們過度誇大自己的能耐,漠視了客觀環境的助力。
但周思中更進一步地挖掘呂大樂世代故事的敍述策略,指責他只以「七十年代冒起的中產階級為中心,描寫他們與另外幾代人的關係,第一代為他們打下基礎,第三代恰恰給他們『騎』着不見出頭天,第四代作為他們的兒女被溺愛被規訓」;無異於把「其後一兩輩,以至父母一輩都以某種角色收納在戰後嬰兒那一輩的勝利者故事」。不錯,呂大樂的香港故事的確是以第二代為中心,表面的理由是這代嬰兒潮寶貝人口數字龐大,曾經在上世紀五十年代佔去了香港整體人數的一半。但更重要的原因則是他們(包括呂大樂本人)把握了三十年來的主流話語,有能力將自己的經驗放大為全香港的經驗,有辦法把自己對社會的看法說成是香港的故事。為什麼呂大樂不另闢蹊徑,看看其他幾代人的視角,甚至在第二代的中產階級之外找出當不了成功中產的失敗者,以他們的觀點去說一遍香港人的戰後經歷呢?
在我看來,答案相當簡單,《四代香港人》沿續了《唔該埋單》的思路,是呂大樂對所謂「香港意識」的否思,更是他對自己那一代人的自我批判,無論我們有多討厭那麼從李嘉誠到曾蔭權都念 兹在兹敍之不倦的香港神話,我們都不能否認它在香港的霸權地位。呂大樂在《唔該埋單》裏最有力的批判就是指出它的局限,用九七前存在着五十萬名貧窮人口的事實否定香港遍地是機會的傳說。敍後他在《四代香港人》裏更貼近地描述出自己這代人如何誤解了自己誤解了香港,同時還漠視了社會不再流動的情況,以為一切全是下一代人不肯努力的錯。在這個意義上,呂大樂其實是香港神話的掘墓人,而非它的追隨者。(都是呂大樂惹的禍二之二)
健吾《壹周刊》專訪
日本達人健吾 11/12/2008 壹週刊
日本首相麻生太郎民望跌至新低,又有傳媒找健吾分析。
廿八歲,香港仔,日本通,出書《瀛人設計》、《瀛男寶鑑》,替《信報》、《明報》寫東西,也是「光明頂」嘉賓主持。
初次見面,跟記者說:「我想睇你有幾好玩!」當時我不明白。
他在中大當兼職講師,教日本研究,就相約在中大再談。這天只見他跟幾個學生圍坐,每人手上都有份影印稿《日本八宗罪》,乃幾年前記者初入《壹週刊》不成熟之作。
「如果我一早講明,」健吾笑說:「我知你不會過來。」
學生各抒己見:「似睇馬戲團,搏人笑。」「日本人是否真會說日本不好?」「好難信晒。」「乜有人會信晒咩?」
待塵埃落定,健吾說:「好多人覺得日本好,香港唔好;日本先進,香港落後,我好反對,只是大家對日本認識唔夠,正如有人說過所有日本女人都做過AV女優,這是從媒體認識日本,被剪裁的現實。」
他是《非常人語》捧場客,看過977期記者寫檔案處前處長朱福強,全文最後一句是「你話檔案幾重要。」
此刻健吾揚了揚手中影印稿,跟我說:「你睇,檔案幾緊要!」
最初我也崇拜日本,但如果做了三、四年仍用崇拜的心,即是從沒了解過。我經常用一個比喻:吳彥祖好靚仔,但剪腳甲時一樣肉酸。
日本人好大抑壓,你見最近有人用(界刂)刀傷人,就是抑壓的表現。整個社會停下來了,出身決定了攀得多高。非洲上一代是土人,下一代在跨國公司當CEO,這叫社會流動,在已發展國家不再出現。我識好多廿八、廿九、卅歲的香港人,賺取萬多元,我們有什麼生存希望可給他們?
通常只有兩條出路:自殺、暴動。日本每年有三萬人自殺,十年就是卅萬,一場中型戰爭也死卅萬人,但日本較少暴動,再不滿意也是民選的;香港兩樣都有,但抗爭始終多過自殺,因為發爛渣有人理,擲蕉那人講到現在還是擲蕉。
港日男女
香港女人只有生存,沒有生活,好怕無人要好怕無拖拍好怕做無出息的工,搵個無出息的男仔結一個好無出息的婚生個好無出息的仔……
日本女人比港女付出更多,研究顯示所有日本女大學生都有十年化妝經驗,即由十三、四歲起每日化妝。你見東京市容咁靚,是用十年時間建立的。
你話日本人羊群,香港人更甚,要攻擊跟自己不同的人,例如肥人、穿粉色的男仔、穿尖頭鞋的男仔、穿O-Camp Tee的女仔,從而獲得快感及緊密的溫暖。
日本男人好早知道不能麻煩別人,好多規矩要守;香港男人看雜誌:「哈哈,哈哈,Simon部相機呀,都唔知佢用咩鏡頭,影出來咁鬼粗……」旁邊女朋友繼續食飯。他們為何走在一起?因為他會跟她結婚。
我沒有拍拖,我這狀況如何set up家庭?現代人即使不要天荒地老天長地久,也要可持續發展,要有遠景及路線圖,拍拖多久還沒有發生性關係就等於唔鍾意對方?是否搬出來一齊住?
香港人畢業要搵工,搵完要升,升到一個地步無望做director,就結婚生仔,很多社會學家都說,人去到某地步,只有在個人層面建立滿足感,希望個仔超越自己……這是過往四十年香港人活着最大目標。
放手
成功人士的父母都懂得放手,如果你覺得我成功,我的父母從不過問我,因為即使我講,他們也不明白,例如他們說我從不睇報紙,為何唸中大新聞系……如果我睇報紙,就讀不到新聞系,時間用在其他方面,怎讀書?
我揀理科,因為阿媽鍾意,我估「為你好」三個字出到口總有些原因。會考四A兩B,生物、化學、物理只須用歷史的方法讀,做晒歷年past paper,可以變的招式都見過。
我只是勤力,到今日都是賣這些。
唸大學時父母不管我了,我估你的父母也不管你,但我有些學生,大學選科表都由父母填。
每個教育改革都是實驗,送班白老鼠出去,沒有人會照顧他們。你那個殺校校長,在深圳二奶村旁邊派傳單(975期《非常人語》蔡榮甜),他說過類似的話,我估他抄我,因為我寫先。
中大畢業後,我到日本茨城縣筑波大學讀地域研究。我鍾意日本,但也要搞掂錢銀,而日本的獎學金比較visible。你鍾意佢,佢唔鍾意你,唔會俾你搞。
你有沒有發覺,以前去日本讀書的人,都是英文不好,去不到英、美、加,他們的level of sophistication,得罪講句,不是想像中那麼高,所以香港最近才有正正式式到日本讀個大學學位回來的所謂日本通。
有同學回港賣日本二手衫、和服、Anna Sui手巾仔,收入不錯,我可以賣的東西不多,只好賣字。
壹仔達人
我睇《非常人語》,由潘麗瓊(《壹》仔前副總)、陳惜姿(又係《壹》仔前副總)兩大阿姐鬥法,已經睇,當時我十七、八歲。我比較鍾意睇李志豪那邊(《豪語錄》),跟住到余家強。
我愛睇文,跟我寫文沒有關係,即使我識寫李志豪的人物專訪,對會考作文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我寫文,因為有野想講,而文字是比較可以經過包裝才見人的模式。為何不做《壹》仔?陳惜姿in過我,唔請,可能我不是那一刻她需要的人吧;潘麗瓊也見過我,問我夠唔夠膽放蛇。
我寄過email給黎生,他將我彈給《蘋果》副刊。
我並非一心希望寫稿維生,但我在○二、○三年畢業,你應該知道當時發生什麼事,我甚至應徵有線娛樂新聞台,當然唔請。
我的朋友認識《信報》文化版,出了我第一篇稿。你問我想唔想寫《非常人語》?唔想,因為找不到有趣的香港人,可能我唔夠功力欣賞他們的趣味。
你連107動力都殺(973期《非常人語》何民傑),還跟了幾天,一齊食tea,真係估你唔到,你勁就勁在明明無野都搵到咁多野寫。
如果我係你,寫今次這篇稿一定頭痛到癲,你問心,我真係咁有趣?我不會翻查基本法,找到一條不順眼的條文,成立一個組織。
我替《信報》寫人物,十個被訪者有八個是外國人,報館找我寫,不是因為我寫得好,因為我平。
我想替你們寫專欄,你們不肯,我當然知道難寫,所以想試。香港一些曾經引以為傲的戰場正在消失,例如專欄、人物訪問、流行歌詞、小說。
打從Internet出現那天起,有Word就可以做作家,有Illustrator就可以做畫家,如果愛情女王的進化是由張愛玲到亦舒到張小嫻到深雪到素黑,係正在消失。這些戰場,有得玩,我就玩。
識做?
日本有事,光明頂才找我,當然有事鍾無艷。有沒有光環?你別玩,個場是誰的,大家都知。那節目有那節目的遊戲規則,我好清楚要在適當時候講適當說話。鼓勵?大家都是大人,陶傑讓我繼續做,我就當他鼓勵我。
做media一定有些虛榮,我認,但不是來自做哪媒體,而是在每個媒體都可以遇到好勁的人,例如馬家輝、黃源順、又一山人,虛榮來自我可以同人講,我跟這些人做過野,學到嘢。
你話我識做?我不明白識做是什麼。梁家傑批評年輕人沒有common sense,不知誰是Tiger Woods,又以為梵高是音樂家……我問,為何common sense的定義由他決定?大家唔講,因為香港媒體有忠有奸,大家要推動民主發展。《信報》問我為何開名罵他,0下,全世界都會開名罵人and講粗口。
又例如他們介意我話甘乃威肉酸,他的確肉酸啊,我要你跟他一齊,你得唔得?
我不知我這樣是否叫識做。
後記
記者不明白,健吾為何肯上《非常人語》。「如果strictly business,我本新書未出,你幫不到我什麼。」
想跟記者交手?「係。我放個錘仔入盒內,你打開:『咦,係錘仔?』睇你有什麼反應。」
剛才那篇《日本八宗罪》雖說是記者初出茅廬之作,但盈虧必須自負,讀者的批評一定接受,只求之後有進步。
「你真的覺得自己有進步嗎?」健吾問我。
讀者的批評一定接受。
馬家輝.卓韻芝對談書店與寫作
Face to Face:書店輓歌 2/3/2009
記者︰黃家欣 攝影︰梁細權 場地︰書得起(2126 7533)
【蘋果】前青文書屋老闆羅志華葬身書海,友人用「好傻、好天真」形容他對書的熱情,一生愛書惜書,最後連命都被一箱箱賣不去的舊書奪走。整件事很黑色幽 默,可悲的是,大家只會如閃卡般忙著上網收集淫照,問到《紅樓夢》總共有多少部,表情即如收到羅志華死訊一樣--誰有空理會。

馬家輝
著名傳媒人,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助理主任,為台灣及香港多份報刊撰寫專欄,香港電台《思潮作動》節目主持人之一,曾出版《死在這裡也不錯》及《你們》、《他們》等著作。
卓韻芝
前叱咤903DJ,現為自由創作人。中四開始於商台當Part-time DJ,至去年7月離開電台,曾創作《芝See菇Bi Family》廣播劇,劇中角色苦榮與小苦妹大受歡迎,年初剛舉行藝術企劃《Born To Be A Witness》展覽,打算四月離港進修。
寸=態度不良?
馬=馬家輝 卓=卓韻芝
逛過青文書屋的人都知道,窄窄斗室滿是書架,書架又被一重重舊書堵住,連翻書也感困難,而且羅志華待客態度亦不見得「友善」。書店的結業是否證明「今時今日咁既服務態度」已經不成?在超級市場取代街市,逛街等如行商場的年代,個性小書店是否須要一併人道毀滅?

香港租金高企,書店都被迫開在二樓,除辦書店,羅志華還負責出版多本叢書。

羅志華接手經營青文書屋已有二十年,一直只有他一人包辦店內所有工作。
卓︰我在《第十三個故事》一書中,看到一個關於古董書店的故事,故事連書店的運作流程、年譜、古董書籍的處理都有仔細紀錄。後來我到意大利,無意中進了一 間古董書店,書店氣氛很特別,每本古董書都好像有靈魂。我與中年店長攀談,他跟我介紹每本書的來歷時,眼睛好像發光似的,在香港,很難找到像他一樣 Humble與熱愛工作的店員。
馬︰香港書店都被集團化,我最討厭店員穿制服,不明白為何香港的制服文化如此厲害,店員無Passion,是同一種氛圍,書店跟財務公司無分別。
卓︰香港的Customization與Tidiness已經去到病態,就連香港政府也一樣,如公園海灘禁煙法例,都是出自同一種心態。我時常想把政府的病發時間和病徵,交給精神病醫生診斷。
馬︰診斷結果可能要人道毀滅。哈哈。
卓︰我去過銅鑼灣一間書店,店長看過不喜歡的書,便不會賣,要是你想找,他就會告訴你不要看那本書,因為不好看,這就是書店的性格,不過香港人不懂欣賞,反而認為他服務態度有問題。
馬︰如羅志華,其實他都幾寸,有時見你看某些書,他會藐視你,連陳雲也說他好惡,不過他是認真對待惜書客的人。
卓︰香港人根本不懂得閱讀這回事,店長用腦、用心去工作,Scan過好的書才入貨,但居然被人認為他態度不良,有客入店勉強講句:「歡迎光臨。」無Heart的,不如不要說。
書店生死=五年一循環
阿姐日夜炮轟政府忽視粵劇發展,講起就勞氣,其實政府又何曾重視過其他文藝事業?馬家輝慨嘆西九項目中竟然無預文學界一席位!身為大都市,我們被迫在Starbucks裝輕鬆地寫作閒聊,能夠在豪宅與豪宅之間安插一座粵劇館,我想,或許,阿姐應該老懷安慰才對。

大家可能忘了,書店除是賣書的地方,還是文人閒談交流聚腳點。

不遠將來,電子書取代書本,一本本拿上手的書,恐怕如黑膠唱片、菲林般被淘汰。
卓︰台灣誠品書店說過會來香港開店……
馬︰由我讀書到現在,這個風傳了很多年啦。香港根本無這個空間,因為被 地產商壓迫,你知道嘛,台灣誠品旗艦店租約為期20年,這表示他們可以放心把資源投放入書店;香港呢,租約往往只得兩至三年,很多書店被迫經常搬遷,怎會 花心思裝修?結果就少了個性和風格,租金逼人,也加速社區書店死亡。
卓︰現在有Internet真的很方便,想買書,上Amazon.com,打書名,幾日後就寄到手,根本不用落街。你有沒有見過港鐵站的自動賣書機,恐怕未來租金會貴到所有書店都要倒閉,我們真的要光顧機器買書。
馬︰對呀,因為我們簡化了書店的功能,去書店只為買書,忘記書店其實是 Take a break的好地方,可以飲杯咖啡、跟店長打牙骱、談談書經。我認為香港社會還有一小眾人需要這些空間,提供創作動力,以前在台灣,我可以到Coffee shop寫作,但香港幾乎沒這種地方,香港的寫作空間很狹窄,政府計劃西九時,居然完全沒想過加入文學館,真失敗。
卓︰現在幾間連鎖咖啡店,統統變成自修室,本來應該寧靜的地方,不知何故變得很熱鬧。
馬︰香港小書店的經營模式有個小循環,大約每五年,就有一批樓上書店結 業,之後又會湧現一批熱血大學畢業生,認為書店有生存空間而開業。之前在《活在書堆中》發佈會上,也有一班學生打算接手青文書屋,延續羅志華精神,我當時 是潑冷水的,我覺得書店跟人一樣應該有生、老、病、死的周期,社會把青文書屋淘汰,也沒有甚麼可惜,這就是命運,證明時代不再需要它,自然有其他取替品。
寫作=救贖
卓韻芝說現在閱報,已無法如從前般透過文字了解事情經過,必須靠圖像表達,發展下去,說不定會變成一頁頁只有連環圖的報章。廿年前開始從事寫作的馬家輝, 當年也充滿熱血,認為文字可影響世界,到現在也不得不氣餒。到底,現在有誰還肯在充斥金融買賣的電玩世界裏擠出半點餘閒,從頭到尾認真讀完一本書?

卓韻芝說寫作自身救贖,激起馬家輝一些寫作往事。


馬︰回看,我當初的寫作帶種救贖的道義使命。最近,我編一本結集我廿多年前刊登的報章專欄文章的書,發現自己當時何其認真,朝夕想如何靠寫作影響他人,充滿熱情;現在寫作對我來說,一是謀生工具,二是責任,當初的信心沒有了,自覺自己的文章,根本不能影響到其他人。
卓︰對我來說,寫作是極端自私的行為,我的救贖是純粹Personal,我不用影響任何人,許多時候寫文章,只是因為我須要寫東西,為滿足自己。
馬︰即自我高潮。
卓︰對呀,起碼賺了自己開心這一份。
馬︰我聯想到你是一個幾可怕的Sex Partner。
卓︰其實我享受寫作的自我空間,即使你約朋友吃飯,你也要考慮對方想去甚麼地方,但寫作則是完全個人的。寫作時,我可進入完全瘋狂狀態,我寫廣播劇時,可以在無冷氣的房間,寫到出汗也不理會。這個瘋狂狀態,其他時候不會出現。
馬︰Woody Ellen說過他喜歡寫作,因為可以讓他「Alone in the room」,主宰筆下男男女女的生生死死。
卓︰我最近正在看《喜福會》作者Amy Tan的散文集《The Opposite of Fate: A Book of Musings》,其中有篇《喜福會與荷里活》的散文,她說寧當作家無論如何不當編劇,因為一個人透過寫作去建構現實世界,感覺很舒泰;要拍攝時,文字就 變成Object,被調動被動搖,這會令她感到脆弱。
馬︰寫作時在自己的世界,可以自詡上帝創造一切,回到現實難免有落差。
後記︰《活在書堆下--我們懷念羅志華》一書,講的其實是死於書海下的羅志華,由馬家輝與葉輝主編,結集多位文化界友人,撰文回憶羅志華與青文書屋點滴。作者之一的黃碧雲說見他的書店如此混亂,早料到羅志華「遲早畀書責死。」所以大家認為羅的意外不是悲劇,而是求仁得仁,雖然眾人筆調輕鬆,彷彿跟老朋友調侃,可是讀來實在沉重無比。
苗延(王京)《壹週刊》專訪
看完莊紹賢《走過死蔭的樹下》,想立即看到苗醫生的作品。
識情醫生苗延(王京) 25/2/2010 壹週刊
虎年伊始,老虎活士自認偷食,現正努力擺脫性癮。
聯合醫院精神科高級醫生苗延(王京)治療色情狂,就如活士跟很多女孩子的關係,有一手的,最近便推出新作《我為情狂》。
她是洪朝豐的主診醫生,也診治過某知名女星。
二人都不是色情狂,其他病人當中,卻不乏這個界別人士,有個女病人愛上自己的主診男醫生,要挾其妻放人;OL被上司強姦,其實自己享受不已,「男人唔壞,女人唔愛;女人唔賤,男人唔溝。」
四十五歲的苗醫生說。
就是她的同事,也有好此道者,「魔鬼醫生都喺度(聯合醫院)。」
話說該院前精神科醫生羅文友與女病人發展不恰當關係,去年被判終身釘牌。
據苗醫生觀察,女病人經常傾慕男醫生,男病人則較少愛上女醫生,「男人想保護女人,但如果女人地位高過佢,佢就有閹割感覺,castration。」
有一個人甘願自宮,正是洪朝豐,當時入院不過廿日,失驚無神向她示愛。
「廿年來無幾多人同我咁講,只有豐豐一個,所以唔係太難deal。」
苗醫生續說:「何事難deal?我自己都鍾意佢:『哎吔陳勝藍幾靚仔喎,我幾鍾意佢喎!』但只要你無非分之想,其實唔驚。」
初戀情人便是老公,嚴重缺乏拍拖經驗,全無傷痕,如何說服病人信她那套?
「我無生過仔,就唔做得兒科?」
女人當精神科醫生,很有著數,女人想看女醫生,男人也想看女醫生。當年苗延(王京)唸港大醫科,女同學換畫如棄敝屣,負責傷人的心,苗延(王京)負責搶救傷兵,「男仔一旦失戀,便來找我,當時我已經有此特長,宿命要我咁做。」
即使現時醫院資深醫生遇上感情問題,不找男人傾訴,找她,「搵我無咁瘀,女性無咁judgemental,有個mother role。」
防止痴心漢子自殺,「企圖自殺,女人是男人三倍;真正自殺,男人是女人三倍。男人唔出聲,要死就死俾你睇,QE有個醫生,幾年前新年吊頸死;女人得把口,講完又唔做,煩到嘔!」
她未曾自殺,因為決絕。唸大學時有人向她示愛,她反建議:「不如你投胎,再做人啦!」(苗:「我真係咁講,好(才羅)命!」)
「你估你有寶?」對方發火。
「我就係有寶!」
她跟記者說:「我好睇個腦,覺得佢好蠢。我揀人好奄尖,我讀醫o架,咁鬼忙,你唔係路,就唔好徙我時間啦,大佬。拍拖好徙時間,失戀好鬼煩,讀唔到書,會肥佬o架,要補考o架,唔係就唔好搞啦,行開啦,投胎啦!愛嘅相反唔係恨,我恨佢就愛佢啦,我係無感覺,當佢無到睇唔到,直情當佢唔存在!
「我唔只搵老公,更要為我細路仔揀一個老豆,實際生活要諗好多野。當然,我鍾意人,人唔鍾意我,好多啦!」
記者問其夫,洪朝豐狂追這個老婆的時候,他感覺如何?他答得淡然:「無乜感覺。」苗醫生婚後曾經仰慕別的男人,此刻苗醫生大吼:「唔係洪朝豐,你唔好亂寫!」去旅行也想着那個人,「我無對唔住老公,我無出軌,但個心唔係完全放在小朋友、老公身上,我唔開心,明知無結果……」真有她的,竟然坦白告訴枕邊人;丈夫更厲害,只說:「過一陣無事。」
過了一陣,真的無事,「鏡花水月,得個諗字。」她續說:「這是好事,之後有免疫力。我覺得我老公好叻,EQ好高,我同佢一齊十八年,我估我prove到。」
情人節剛過,丈夫跟她說:「你脾氣好左。」她受寵若驚:「這是情話,唔使講『你好靚,你好叻,出咁多書……』我覺得好sweet,咁親密既人都witness到我改變,一定無假。」
收入比丈夫高,他有閹割的感覺麼?「如果男人接受到,有足夠自信,就OK。我唔將收入當作一回事,在這個社會,醫生是這個人工;在大陸,醫生可能只有幾百蚊。用social standard決定人格,好傻,大把衣冠禽獸啦,你話係咪先?」
五個字
有情有性,上等人也,「女人都有性需要,一定有,你睇《色,戒》,湯唯後來好enjoy。」訪問前,她跟劉天賜吃飯,劉翁說人與人之間有情緣,也有性緣,苗贊同:「有些人我幾鍾意,但我覺得,這方面佢唔係好得!」
新春大吉,萬事性意,「性係part of婚姻,好難柏拉圖嘛。」又跟記者笑說:「我這些師奶,無乜禁忌。」
現時主要診治女病人,不少人跟她訴苦,「有個女人同我講,佢老公只有幾分鐘,死未!以前男朋友大半個鐘。」轉介這對夫婦看性治療,「睇睇原因何在,點解只有幾分鐘,你搞掂左,我仲係度,都未warm up,影響婚姻嘛!」
另有女病人難當劇痛,不敢踏入巫山半步,苗醫生教她自我紓緩,成功轉型,記者不好意思寫出方法,詳情請到聯合醫院查詢,「好在我結左婚,否則唔識幫佢。」
這不是性治療師的工作嗎?「我識做就做。女人我還可以幫手;男人不舉早洩,你叫我點搞?叫佢食偉哥囉,我可以開泌尿科藥物,因為好多精神科藥物導致不舉。」
某年某日,有個女人去美容院,慨嘆:「個衰佬三個月無掂我,可能出面有女人。」另一位女士說:「我個女出世咁耐,佢都無搞我。我個女兩歲。」
後者正是苗醫生的病人,看了一整年病,才哭著承認,久未嘗此味,當時丈夫在場,立即黑面。「可能老公睇住佢生仔,血淋淋,噁心過度,頂唔順,無晒興趣。我半夜生仔,老公無跟我入產房,唔使(目訓)咩,血淋淋有乜好睇?」
另一個女病人自言持家有道,也替丈夫打理珠寶生意,一次魂飛天外,喜樂無限之際,丈夫竟說:「未試過同咁肥嘅女人做!」苗醫生解構:「一般婚姻有無得救,其實好易睇,如果老公開始嫌棄老婆,通常衰收尾。」
這叫衰佬,何謂好佬?「最近有個男性朋友話我知,男人食女人,只有五招:潘、驢、鄧、小、閒。」這五字真言來自《水滸傳》,王婆告訴西門慶,何謂男人五大條件:貌似潘安;物如驢大;富若鄧通;綿裡針一樣小心呵護;閒著無事,隨傳隨到。
「我想深一層,講得啱喎,但當然,你唔好問我又點啦,哈哈哈!」看她笑意含春,已不用問。
饒是如此,在她婚姻裡面,這回事只佔兩成,「有家庭,有細路,太多野兼顧,大家要協調,instead of那回事,讀邊間學校呀?請唔請工人呀?買邊間屋呀?(才查)唔(才查)車呀?你問我,我真係兩成。」
還有一個原因,「我同病人講,你成日話無性慾,好厭悶,厭到我返屋企都無性慾,無sex life!」
禮儀師
別看她言談甚歡,我們向她借用舊照,只見她唸書時狀有憂色,「以前我的確唔開心,你睇得出。當時屋企好窮,我覺得讀書係脫貧唯一方法。」即使心有鴻鵠,奈何媽媽常讓鄰居小孩入來搗亂,她只有躲在廁所,讀清朝歷史,「慈禧走難去熱河,我走難去廁所。」
媽媽的包袱很沉,早年跟隨一戶人家,從上海跑到香港,慘被那家人虐待,終於入住保良局,所以日後跟女兒說:「唔可以得罪人,我返左工,鄰居打你點算?」做女兒的感恩:「佢無讀過幾年書,但用盡一切力量保護我。」
爸爸跟媽媽相反,一生隨意,無甚所謂,女兒大學畢業,也沒到賀,「我唔怪佢,我唔覺得佢為我驕傲。」爸爸只會說國語、山東話,女兒只說廣東話,無偈傾。
上月爸爸離世,彌留之際,女兒替他抹面抹手抹腳,「好似禮儀師。」叫聲爸爸,他呆望她,「此刻,佢係我爸爸。」父女從未如此親近過,「好得意,佢在生時,我講唔出口。我十九歲自己住,感情淡,直至佢死,先感覺到,生命源頭(爸爸)唔再存在,原來佢有位置,只係我一直無留意。」
爸爸走得迷糊,生前身後一脈相承,「奧修講過,你點死,反映你一生點過,一生濃縮到當時一刻。我有個case,一個男人控制慾強,鬧神鬧鬼鬧老婆,結果,臨死一刻鬧護士,死唔眼閉,好唔想死,好多怨恨,好多unfinished business。」
然而,女人始終比男人執着,苗媽媽如是;苗延(王京)的家姑如是,幾年前患抑鬱,跳樓身亡;苗醫生亦如是,當時哭個不停。丈夫喪母,反而鎮定,鎖好了窗,免老爹跟着跳下去。
苗延(王京)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唸小一時,學業成績平平,「我成日要佢似我,但佢唔似;我覺得佢應該更叻,但佢唔叻,上堂發夢,我嫌棄佢。」她發爛渣,大兒子怕極發抖,這天他跟記者說,媽媽發難時「嗌穿三道門」,這是比喻,他有所不知,當時媽媽的確踢爛了廁所門洩憤。
「後來我慢慢接受,人人速度唔同,過程中我學會體諒,包容。你話我教仔好叻,其實我完全唔叻,我從錯誤學習,改變唔係個仔,係我。」
綜觀整個訪問,苗醫生極盡坦白,記者很是領情,只是擔心她損害了專家形象,「能醫不自醫,識講唔等於識做,我認,我真係咁。」
有個現成例子,次子出生時,吃奶不夠脫水,患黃疸病,需要換血,「醫生話佢可能會聾(幸好沒有),我湊得太差所致,隔籬新移民都湊得好過我,雖然我係醫生,原來好多野傻更更。我就係想講呢尐。」
陶國璋《大公》專訪
香港一家人:陶國璋淡然人生
2/6/2008 郭仲淦
陶國璋研究哲學半生,但常常提醒自己不要將哲學視為最高真理
中大哲學系導師陶國璋大學畢業後,便入讀研究院深造,完成博士課程後在中大任教,三十多年的生活都在學院,研究的是世人認為最虛無 飄渺、最不切實際的哲學。在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生命歷程中,他同樣經歷過貧窮;受病魔纏繞數十載;同樣有「搵份好工」之類的想法。但他不會跟你說「我都好 慘」,淡化他「不知民間疾苦」的形象;也不會說服你「哲學也很實用」,洗脫世俗對哲學「毫無用處」的偏見。在陶國璋眼中,一切都是淡淡然,都是無常:「在 人生走過的路上,遇見不同人;走進不同空間,就會有不同經歷。」
選擇與被選擇 都是無常
孟 子說:「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當中的「命」就是指外在條件的限制。陶國璋表示,今天在中大教書,多少有點是「被迫」。因為自幼患上腎 病,身體虛弱得難以在商業社會拚搏,碰巧大學二年級遇上人生最重要的老師──新儒家宗師牟宗三,在哲學上大有長進,完成研究院和博士課程後,順理成章在大 學教書:「有時有好多野,唔係我地選擇,而係佢地選擇我地」。
的確,陶國璋年輕時經常「被選擇」,在陶國璋未滿十歲時,腎病便已選擇了 他,小學三年級時甚至因此要休學兩年。他形容當時的自己與現實生活脫軌:其他人上學時,他因為腎病要休學兩年;復課後,自己年齡比同班同學大,因此充滿自 卑感;休學時「無所事事」,閱讀梁啟超的《飲冰室文集》和魯迅的作品,雖然給他帶來精神上的滿足,卻令他與同齡人思想差距更大。因此大學以前,陶國璋都是 生活在孤獨和寂寞之中。
年少患病休學 飽嘗孤寂
陶國璋自小體弱多病,但他表示,年輕時並不為此感到 擔憂,即使要靜養兩個月,什麼也不能做,亦沒有太大落寞感。加上當時信奉天主教,神父和信仰都為他帶來很大的精神支持。他說,如果當年會考成績不理想,他 便會入讀神學院,現時很可能已成為神父了。病痛對他個人心境未有造成太大影響,反而患病期間最深刻的印象,是母親帶他去看一個名醫,他還記得,醫生收取的 醫藥費為六十元,但當時一般醫生只會收取十多元。看到母親在銀包掏出二十元,又在口袋摸出數元,幾乎將身上最後一分錢掏出來後才湊足六十元,令陶國璋感到 心酸。在那一刻,他曾經想過要當一名醫生,「其實那時不知怎樣才能做到醫生,只是想成為醫生後,母親便不用再為自己的藥費操心。」
雖然天 主教和腎病,在他生命歷程中不少時間都擔當重要位置,但命運沒有「選擇」他成為神父或醫生。有時,命運揀選一個人走一條路,可能只在於瞬間。一個在陶國璋 生命歷程中彷彿比羽毛還要輕的經歷,造就了現時的他。自幼喜愛閱讀的陶國璋,會考時偶然在圖書館讀到羅素的《西方哲學史》,之後就無法自拔,循哲學探究方 面一路走下去。他回想當時的情境:一時之間,因腎病接受治療;因休學與人疏離;因思想不同而知己難求等苦況湧上心頭,在痛苦中尋找人生的意義突然變得無比 重要。也不知是他選擇了哲學,還是哲學選擇了他,他自此便開始接觸更多哲學書籍,日後更走進哲學的門檻。
痛苦中找意義 走進哲學
讀 哲學令陶國璋了解到「痛苦」和「絕望」,回想自己半生經歷雖然受病魔折磨,但他不認為這些是「逆境」。他表示,逆境有時會令人感到實在感。最令人感到無助 的是絕望感,絕望感在他來說,是「suffering without meaning」,亦即「不知自己為什麼要受苦」。他以埋在瓦礫中七十三小時,期間為了與妻子團聚,不斷說話鼓勵自己生存下去的四川地震災民陳堅為例說: 「雖然他身體受著痛苦,但他受苦時是有意義,有希望的,因為痛苦過後,他便可以看到妻子」。
訪問當日,正是國家宣布全國哀悼四川死難者的 第二日。四川地震,全國人民投入救災賑災工作,顯現出人性光輝的一面,同時引起許多人對生命的反思。不過,陶國璋認為,不幸的災難總會過去,四川大地震亦 會如五年前的「沙士」一樣,從大部分人的記憶中逐漸褪色,成為片段式的生命經歷。他認為,有機會反省自己的生命雖然難能,但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中,尋回充實 的感覺,才是最可貴。
陶國璋的著作中,經常提到一般人,會成群地去吃喝玩樂卻逃避思考生命問題。他認為,「在現實生活中,(因工作、埋 堆、拉關係)人人去唱K(卡拉OK)你唔去唔得,但要意識到有些東西係『不能通過的』,有些問題你一定要去面對。」例如當母親病重,希望你探望她時,無論 你有多少錢,請到多好的醫生,也無法取代你在母親心目中的地位。
陶國璋今年已逾知命之年,人生歷程中不是與病魔搏鬥,就是思考嚴肅的哲學 問題,大半生中似乎甚少歡愉的時光。在訪問當中,只有提到預科時與義工隊「浩浩蕩蕩」參與社會服務時,嘴角才掀起一絲微笑。他憶述當年的情況,指六十年代 後期港英政府修改管治方向,推動香港年輕人參與社會服務,「我中學時讀男校,由小到大都返教堂,做義工比起到教堂告解精彩很多,沉鬱的性格開始轉變。可以 開始接觸異性,對當時的我來說,會有好大衝擊。」說到這裡,陶國璋眼裡閃出一陣光芒。
組「生死學會」以哲學解困惑
哲 學予人脫離現實的感覺,在一個重視工具理性的年代,本以為陶國璋會說:「其實哲學好有用」,又或者講出一兩個賣點,為哲學「辯護」。豈知陶國璋的答案是 「哲學應該與現實有一定距離」,又說「讀哲學的人唔容易同現實接軌」。他似乎沒有想過要讓「唔識貨」的人了解他的想法,因為他認為:「好多嘢唔係三言兩語 講得清楚」。
研究心理學 助抑鬱症患者
陶國璋口裡說「哲學應該與現實有一定距離」,卻與志同道合的 朋友組成「生死學會」,用哲學教導平日營營役役,面對生死問題不知所措的現代人認識生命、面對死亡。他最近又研究抑鬱症,研讀奧地利心理學家弗蘭克 (Viktor Frankl)的作品《Man's Search for Meaning》,希望將哲學融入心理學。他有一個心願,就是幫助對生活上任何事都失去興趣的抑鬱症患者,重拾生命意義。他致力利用所學解決社會問題,與 平日的說話大相徑庭。可能他所說的「好多野唔係三言兩語講得清楚」,是指哲學的用處。
涉獵其他範疇 免自我局限
陶 國璋是牟宗三的弟子,但他用來解決社會問題的「思想武器」,並非只是儒家思想。除儒家外,佛家、莊子,以致德國哲學家康德和海德格,都是陶國璋的「最 愛」。陶國璋常常在著作中,以佛、道等理論回應不同問題。他解釋,自己並不認為某一種哲學是終極真理,只是向讀者引介某一種思想。
他坦言,對牟宗三以發揚儒家精神為己任的想法有保留,因為沒有任何哲學家派應該被定於一尊。研究哲學半生的陶國璋甚至認為,不應有哲學為最高學問的想法。多年前的一個暑假,他特意閱讀有關數學和藝術的書籍,以免局限於「哲學」這門學問之中。
走在虛無邊緣尋找永恒價值
陶 國璋在哲學上雖然「道行高深」,但其哲學路並不平坦。升讀中大哲學系後,令陶國璋猶如進入新的世界。如現時很多哲學系或修讀社會科學的學生一樣,陶國璋大 學一年級時,接觸到不少以往聞所未聞,連做夢也沒有想過的哲學理論,感覺如受到「啟蒙」(enlignten),「原來個世界係咁樣」。但升二年級後,隨 即由「啟蒙」墮入「虛無」。
大學二年班時,哲學令他感到「在虛無邊緣行走」。別人問「哲學究竟是讀什麼的」,他就急著與人分析、辯論。但真理有時並非愈辯愈明,即使辯論勝過別人,心中的虛無感仍然揮之不去。
他解釋,認識到的理論愈多,便愈感到各家各派有其不同學說,當中很多都大相徑庭,不知哪一套才是真理。不過,他表示這不是他個人遇到的問題,多年來他在中大任教,遇過不少跟他有同樣經歷的學生:「一般讀哲學的人,都有一種虛無感,所以要去追尋實在的東西,尋找永恒價值。」
在多年的哲學追尋當中,陶國璋選擇了儒家、佛家、莊子、康德和海德格等理論。至於為何在眾多理論中,與它們產生共鳴呢?陶國璋只是說,這是「氣性使然」,他自言對自己要求不高,不求賭賽爭勝,與這幾種理論很夾得來。
陳雲讀《資本主義文化矛盾》
我們回不去了——讀貝爾的《資本主義文化矛盾》
21/2/2010 陳雲
【明報】讀丹尼爾.貝爾(Daniel Bell)的著作,是一九八六年暑假,當時在中文大學新亞書院的導師宿舍閑居,思考大陸的破四舊、文革和香港舊事物消失的問題。貝爾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美國著名的社會學家,前幾年讀到一些美國情報官的回憶文章,說當年美國新聞處對外力薦很多美國學者的著作,以影響共產集團國家的文人,貝爾的名字在其中。也難怪,他的資本主義文化批評,確是可以幫助被庸俗馬列主義洗腦的共產國家文人,恢復持平的理智,面對資本主義與現代社會。
貝爾並非大學者,只是總結評論式的學術評論家,不少美國的流行觀點,諸如意識形態終結論、技術官僚專家治國論、後工業社會論等,他都有份創立。貝爾的重要著作是一九七三年出版的《後工業社會的來臨》和一九七六年出版的《資本主義文化矛盾》,兩者都有中譯。後者更是一九八九年五月在北京初版,即是天安門廣場上集會的人,也許有機會閱讀這中譯本。也因為貝爾並非大學者而是總結式的學術評論家,讀他的書,可以幫助梳理思想。在求學期間閱讀總結類的書,整理自己的思想,自成一格,與閱讀原創類的大師著作,同樣重要。
資本主義是循環往復的
他的理論總結,如資本主義是建立在成本核算基礎上的商品經濟生產系統,依靠資本的持續積累來擴大再投資。在現代人的性格構造上,資本主義社會確立了自我控制規範和延遲報償原則(delayed gratification),培養出為追求既定目的所需的嚴肅意向行為方式,以求取所謂自我實現(self realization),把個人從傳統束縛和歸屬紐帶(家庭或血統)中解脫出來,以便按照主觀意願建立自我。然而,前者引致事事計較成本效益的社會,卻鼓吹鋪張浪費的行為;後者則建立個人道德判斷,但引致宗教信仰和道德情操的低陷。況且,生產組織日益官僚化和非人化,工作紀律與個性發展,是互相牴觸的。職員白天要正派規矩,晚上卻要求他們放浪形骸。企業要官僚管理又要發揮創意,一方面強調功能理性,上級決策;另一方面強調自然情緒和逆向思考。
世紀之交,經歷兩次金融風暴,觀察了這麼多年,筆者發現意圖統一這些矛盾(左翼福利國家的方法),或另立社會主義制度消滅這些矛盾(共產主義的方法),都是徒勞的,最後也得回到起點,重新面對這些矛盾,往復不息,正如中國在民初實踐過資本主義,在中共急遽推實蘇聯式的社會主義之後,又要回到資本主義的起點,從頭來過。貝爾的學問和品味結構,也是不強求統一的,在文化方面他是保守主義者,是他「崇敬傳統,相信對藝術作品的好壞應作出合理鑑定,還認為有必要在判斷經驗、藝術和教育價值方面,堅持依賴權威的原則。」在經濟領域,貝爾自認為是社會主義者,主張群體價值高於個人價值、主張滿足人的需求,而不是人的欲求,並且認為現代經濟中企業產權已不明確,因而企業的真正主人應是企業的員工,而不是企業的股東。貝爾甚至表明,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完全是有可能的。在政治領域,貝爾自認是自由主義者,他認為政治行動的主體是個人而不是群體,應該把公共生活與私人生活區分開來,避免把私人生活政治化。
現有的文化遺產就是一切
貝爾最震撼我心靈的觀點,是他認為某國族傳承到現代的舊價值,就是面對一切現代矛盾衝擊的文化資源。當然,吾人可以用文獻和考古,追溯更古遠的傳統,但這些都是個別的學術興趣,不是民眾真實的體驗。換句話說,某國族踏入現代社會所享有的古舊文化傳承,就是這國族可以用來應付資本主義文化矛盾的全部裝備了。以此觀之,中國大陸在共產黨建政三十年期間經歷的文化清洗,削弱了中國現代化的文化根基,而這是無可補救的。現有的文化知識,眼見的文化傳承人,就是中國文化的一切。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2003雲海《東方》專訪
星期六晚聽《摩星嶺四號》是一種享受。
凡事相信的雲海 3/1/2003 林海雲
【東方】生於今時今日,雲海應該慶幸。
組「UFO學會」談外星人之說;在電台節目講靈異故事;創立靈異新聞網站;寫書揭「錯體」聖經之謎,若發生在古時,據說會惹上官非,罪名是「妖言惑眾」,散播邪說。
信甚麼?「我凡事相信。」雲海說;凡事相信與凡事懷疑,是銅板的一體兩面。身處混沌紛亂的世代,有時,懷疑比相信更可貴。
懷疑信仰研究靈異
雲=雲海
怎麼對靈異、神怪東西特別有興趣?
雲:我自小喜歡靈異的東西。家人對靈異、UFO(不明來歷飛行物體)等東西完全不抗拒、很開放,使我小時候可以大膽地接觸靈異神怪的東西;我十歲左右,媽媽帶我到當時在大會堂低座舉辦的書展,買了一本書《UFO探秘》,好像是1978、79年出版的、全黑白印刷的。
怎樣開始認真地研究靈異、有關外星人的東西?
雲:自小已搜集相關資料、剪報,放學會與朋友去「探險」;1995年,發生了三件事,對我影響深遠,第一,當時我做了八個月社會工作,遇上了不少令人氣結 的挫折,於是我頭也不回地從此不再想社會工作的事;第二,那年媽媽患癌病,一發現已是末期,使我不知所措;我照顧了她八個月,同年她逝世;第三,我以前是 個虔誠基督徒;我讀幼稚園已信奉聖經,與生俱來的,把《聖經》讀得爛熟,常返教會,直至95年,我完全脫離基督教;那年發生這三件事,不再相信基督教,不 再相信世上有個神後,開始認真研究UFO,其次是靈界事物。想找出印證吧,因為我不再相信世上有神,不再信有一本《聖經》是說得對嘛。
因為母親去世令你懷疑信仰?
雲:相信是三件事同年發生影響我。相信基督教時我是完全投入相信、忠心,即使我知道《聖經》裏一些謬誤,亦完全相信;我不是個由不信去到信的人,我是出生 就相信世界有神的人,至今我仍解釋不了;95年我離教時對自己說,不如先放下一切,看清楚世界究竟發生甚麼事,看看其他宗教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是找藉口, 心態上我真不相信世界有神,也覺得不值得相信世界有神。那幾年,我集中研究UFO的資料,看有關影片,見世界各地專家,因喜歡外,也有個想法是,可否用外 星文明、外星人去解釋所謂的神?
成功嗎?
雲:離教後三年,真不再相信世上有神,後來心態漸變,因為看到太多巧合、太多很難解釋的事,同時我不斷研究靈界事件,總結而言,如果純粹以外星文明、外星 人去解釋一切宗教、上帝,又怎解釋一切物質以外世界的事物呢?這又好像不能解釋,就算真的找到一個可用遺傳基因造人的外星人,那麼,宇宙也應該有個創造者 吧,單是外星人不能解釋一切,我開始認為,世界有個「終極上帝」,然而,現在所有宗教是否真是這個「終極上帝」想人相信的?現在的宗教太多給人扭曲的地方 了。
怕人自取滅亡
會有答案嗎?
雲:外星文明是要研究的對象,靈界也是要研究的對象,但人生的謎是這兩樣東西解釋不了的,這是個終極的謎,玩弄我們一生的,找一世也未必找到答案,但答案不重要,過程是值得去做,學到很多東西。
研究UFO、靈界過程中,有甚麼有趣發現?
雲:研究UFO多年,有個有趣現象至今仍解釋不了;全球對UFO有興趣的人,都是黃種人和白種人,沒有黑人;全世界所有UFO專家,沒一個是黑人,喜歡 的,都沒有黑人。有次知道南非有一個UFO專家,我很興奮,即時找他資料、書籍;我在加拿大找到他寫的一本書,一看,原來是一個住在南非的英國白種女人。 到美國「UFO Conference」(不明來歷飛行物體會議),在場見到聽講座的人,一個黑人都沒有,好奇怪。
怕甚麼東西?
雲:比較靈界,我反而怕人。我怕人類科學發展太快,自我毀滅;實際地說,我怕輻射、核電廠爆炸;如果大亞灣核電廠爆炸,相信香港完了,可能三分之一人中輻射,死不了,痛一世,我很怕死不去卻要受苦的過程。
信命運嗎?
雲:我信宿命;人生早有注定安排。《聖經》裏,耶穌十二門徒中,我最喜歡保羅,他是看得最通透的人,他說:「我們都成了一台戲。」真是一語中的;他覺得上帝主宰、安排一切,他們活著,都為做給世人和天使看而已。
雲海簡介
原名陳雲海,30歲,約10歲開始投稿報章、雜誌;14歲在多份報章寫旅遊稿;曾讀樹仁大學社工系;做過八個月社會工作;自小信基督教,1995年離 教;96至98年為「香港UFO學會」副會長;2001年創辦香港首個靈異新聞網站http://www.wanhoi.com;02年為香港電台第二台 節目「夜媽媽與夜爸爸」環節「黑色星期一」出任嘉賓主持,及出版《尋找迷失的挪亞方舟——錯體聖經之謎》等書。
延伸閱讀
雲海《Milk》423期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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