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發表於: 十二月 2008, 01

第四章 融化的心

  矇矓中,光宗聽到懷中的女嬰嘩嘩哭叫起來。他一張眼,便瞧見一高大健碩的男子正從他懷中試圖抱起女嬰。
 
  「你是——」光宗驚問。
 
  「我是她們的爸爸,我叫招日昇。」招日昇輕聲回道,並柔柔地掃女兒的背。「麻煩了你,真不好意思!」
 
  「不用客氣!」光宗站起來,伸高雙臂舒展一下因抱嬰兒而僵硬了的筋骨。「呀!你的另一個寶寶由朱Sir照顧著,他把她放了在自己的房間。」
 
  「我知道了,剛才去看過。」招日昇點了點頭,問他:「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苗光宗。」光宗笑道:「聽朱Sir說,你是舊宿生,對嗎?」
 
  「對呀。我中學時期在這兒住過,畢業後便搬出去跟朋友同住。」招日昇微笑道:「以前,我常常覺得這兒的生活沉悶,又全沒私隱可言。離開以後,我卻非常懷念住宿舍的日子,有規律、平和、安穩。舍監及所有職員都盡心盡力照顧我們,我完全不用擔心甚麼。原來,在宿舍的日子,是最愉快的。」
 
  「你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家,還是個爸爸。做爸爸不是更開心嘛?」光宗瞄一瞄熟睡了的寶寶,問他。
 
  招日昇低頭不語,再抬頭時,兩眼微微泛紅。
 
  「我……不太懂如何做一個好丈夫、好爸爸。」他淒楚地笑道:「一直以來,我渴望有自己的家,擔當一家之主。結婚時,我答應過我的太太,會永遠愛護她,一生不變。不過,我卻言而無信。我……竟然把自己辛苦建立的家摧毀了!」
 
  接下來是數分鐘的寂靜,連室內的空氣也停止了流動,氣氛沉重。光宗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關嚴了的窗推開,外面清冷的空氣竄進來,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我的夢想跟你一樣!」光宗迎向黑夜的冷風,背著招日昇道。「自小,我便想有一個完整的家,奈何這一直是個空想。我渴望長大後自己親手建立一個家,每天黃昏,家裏都有人等著我回去。我這個不算是奢望吧?」
 
  「當然不是!這是一般人的渴望。我——碰巧是一個失敗的例子而已。」招日昇轉動著手上的空杯,茫然地道。
 
  「你會否介意告訴我,你的家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光宗按捺不住,問道。
 
  「小時候,我家庭環境不太好,不過,我仍要求媽媽讓我參加一個課外活動,就是武術。目的?不是為強身健體或在同學面前炫耀,而是——要自衛。」招日昇兩手交疊,托著腮,很是疲倦地道:「我爸爸喝酒喝至醉醺醺回來,便會打我,有時更會打我媽媽。我媽媽瘦骨嶙峋,有時,還未被打已先哭。爸爸最討厭人家哭,一見她流淚,便不由分說地來一頓拳打腳踢。而我知道,只要忍著不哭,爸爸打幾下便會自動停手。雖然我會自保,但我希望能憑自己的力量制止爸爸的暴行。
 
  「十三歲那年,我長高長得特別快,我已跟我爸爸一樣高。那時,我學武術已三年多。一晚,爸爸又出手打我媽媽了。我鼓起極大的勇氣,上前喝止他,他當然不理會。我一出手他便招架不住,倒下來了。之後還有兩次,我都成功制止了他。我很自豪,因為我真的保護到自己和媽媽。後來爸爸犯了案,要入獄。我媽媽大受打擊,精神陷於崩潰,不能照顧我,我便輾轉來到銘基了。
 
  「萬料不到,我竟然步我爸爸後塵!」
 
  外面無聲無息地下起雨來。陰冷細碎的雨,幽幽地,沒甚規律地打在陳舊的玻璃窗上,畫出令人難以理解的圖案。
 
  「我跟我太太相識不到半年便結婚了。蜜月期一過,甚麼都不同了。我們會為細微的事而吵嘴,家用、家務分工、交各項費用,甚至簡單在家煮一頓飯,也可以吵至面紅耳熱。在我太太懷孕時期,情況更壞。但為了胎兒,我一直忍耐,直至孩子出世了。我們的開支大了,責任多了,加上孩子不分晝夜地哭鬧,我再也忍不住了。
 
  「孩子足月那天,我們因照顧問題徹夜未眠,照例又吵了一頓。我狠狠地摑了她幾巴掌。她只是憂傷地盯著我,沒有反抗,也沒有哭喊要回娘家。
 
  「我以為已發洩了怒氣,不會再出手了。怎知道,過了一段時間,我又打她,還愈打愈狠。
 
  「前天,她終於哭了。是我睡至半夜醒來時,聽到她在抽泣。礙於面子問題,我還是沒有開口向她道歉。我只是暗地裏跟自己說,我不能再打她了,並要好好補救。然而,她等不到我作出補救的一天了。
 
  「今天我要當值。大清早起來,見她並沒有異樣,只是很靜很靜,靜靜地煮早餐,靜靜地為我熨制服,靜靜地餵女兒吃奶。我逗她說話,她並沒有回應。我便由她了。原來,她已暗下了決定,要離開我。
 
  「今天……今天可說是我人生中最傷痛的一天!我回到家裏,見不到我太太,只見到她留下的一封短短的信,告訴我她走了,叫我忘記她……我當時完全不懂思考,發呆發了許久,直至女兒們哭得厲害至嘔吐,我才驚醒,立刻想到要去找我太太,求她回家。
 
  「你——找到你太太沒有?」光宗關切地問道。
 
(節錄)
 
 

 
 
討論問題:
 
你認為招日昇能找回妻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