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發表於: 十二月 2009
第三章 暗示?巧合?(節錄)
在回宿舍途中,馬煒力的手提電話突然響起,驚醒了在沉思中的他。
多半是宿舍職員吧?
電話一接通,他清清喉嚨,便道:「我約莫半小時後便到宿舍!」
那邊廂靜默了一會兒,對方才開腔:
「煒力?我是月童!」
月童?是意料之外的來電者啊!
「對不起,月童!我還以為你是宿舍的同事呢!你怎樣了?」
自從昨晚在靈堂一別,馬煒力沒有再跟月童談過了。
在「那件事」後,她的心情如何呢?
「我很好!謝謝你關心。」月童回道。「你今天要上班嗎?」
「今天本來是休假,不過,宿舍發生了點事,我要協助處理。
你——找我有特別事嗎?」
「唔。今晚,媽媽會在酒樓擺『解穢酒』,只邀請親戚和相熟朋友。
我——想邀請你!但倘若你有工作,便算了……」月童的語氣中略帶失望。
「對不起!」馬煒力再給她一個由衷的道歉。
換了是平常日子,月童的邀約,馬煒力一定奉陪。可今天卻不能了。
「我處理好一些事情後再找你,好嗎?」馬煒力當然要給自己留個機會。
「好。我等你的電話吧。不阻你了!」
掛線後,月童疲倦地躺在床上,合上雙眼。
她這幾天的經歷,恍如人家幾年的經歷。經歷過後,就會雨過天晴了?
爸爸在死前的兩年參加了聖堂的慕道班,還計劃領洗以入教。
他是抵受不了良心的責備,要尋求內心平安吧?
我可沒有做過違背良心的事啊,我甚至在爸爸臨死前原諒了他,原諒他在我年少時,
在我毫無反抗能力之下多次侵犯我。
我永難忘記,爸爸在嚥下最後一口氣時,臉上那微弱但安詳的笑容。
讓爸爸無牽掛、平安地離去,月童很清楚自己是做對了。
可是,受爸爸凌辱的這個污點,卻不會因為她對爸爸的寬大饒恕而消失或褪色。
它毫無疑問會一輩子跟著她。
這個污點,令她一段遲來的初戀無疾而終。
她曾天真地以為,仲明是全心全意愛她的,包括她的優點、缺點、污點。
原來,一切並非如她的想像般簡單。
或許,在戀情剛萌芽時,讓仲明意外地發現了這個秘密更好,總好過在戀愛成熟時,
達至談婚論嫁的地步,或在婚後才發現吧。
仲明介意她生命中的一個污點,寧願自斷這段戀情。
那麼,煒力呢?他會接受我的一切嗎?
昨晚,她和仲明在靈堂外的一段對話,不知道煒力聽進了多少?
他可清楚聽見仲明要跟她分手的主要原因嗎?
他是不忍看見她這柔弱女子,在爸爸的靈堂外被男朋友「正式拋棄」?
還是出於真心愛意地維護我呢?
昨晚,仲明在給煒力狠罵後,悻悻然離去了。煒力攙扶著她返回靈堂後,
一直沒有機會細談。
剛才在電話裏短短三數分鐘的交談,煒力的語調跟平日沒有兩樣,
但明顯地少了一份熱情。
許是宿舍真的發生了事,又或者他跟仲明一樣,知悉了她並非處子之身,
而對她態度有變。
人家說,女孩的心變幻無常,難以捉摸,男孩子何嘗不是呢?
月童覺得:戀愛,比她想像中複雜得多。
可能,我是個異類,是不適合談戀愛的。
擱在床邊的手提電話響起了。月童轉過身去拿過來,就躺在床上接聽。
「喂,是誰呀?」月童懶懶地問道。
「你在睡午覺,也不給我回個電話?哼——」
月童從床上坐起來。聽見她的聲音,月童竟然有點點莫名的雀躍。
「Fi Fi,我不是不想致電你,只是,近來發生了太多事,令我透不過氣。」
「是嗎?你真的透不過氣?不覺呢!你說話很順暢啊!」Fi Fi不改其說話爽直的本色。
月童聽了,會心微笑起來。那是近來極少見的一個笑容。
她還未來得及回應,Fi Fi已搶先問道:「月童,你爸爸的事完結了沒有?」
「完結了。今晚,我們會擺『解穢酒』,你——有空來嗎?」
「你邀請的話,我當然會出席。告訴我時間和地點吧!」Fi Fi毫不考慮便答應了。
已有一段時間沒有和月童見面,Fi Fi實在掛念得很。
和仲明的一段情已畫上句號。煒力呢,還未清楚他對「那件事」的接受程度,
他亦明確地拒絕了她的邀約。
而Fi Fi就碰巧在她最失落的時候來電。
是上天給她的暗示?抑或只是個巧合?
還是不要考究了。月童只知道,Fi Fi對她的一切完全清楚,亦全盤接受。
在她面前,月童不用戴任何面具,作任何隱瞞。
與Fi Fi相處,是最舒暢愉快的。
若果,若果她是個男生的話,就好了。
世事總是不完美的。
討論問題:
你認為煒力是否知悉了月童傷痛的往事?若他知道了,他對月童的心意,會改變嗎?
第二章 陌生的訪客(節錄)
剛攤開書本,準備溫習,職員便跟她道:「跟我來吧!你有訪客。」
「去五號窗!」
熒兒跟隨指示走到五號窗了。
咦?這個人是誰?
對方已拿起旁邊的聽筒。
熒兒趕快坐下,拿起聽筒跟她對話。
「是卓熒兒嗎?」面前這陌生的女人冷冷地問道。
「我是。請問你是哪一位?」熒兒看進她的眼裏,可以肯定,她對這人完全沒有印象。
「我叫余芷妮。」她小小的眼睛盛滿濃濃的敵意,道:「我是劉進途的未婚妻。」
熒兒怔了一怔,半晌才慢慢意識到,這不是一個善意的探訪。
「閒話不說了。我這次來是要問你幾個問題。」余芷妮直接地道。
熒兒順從地點了點頭,待宰羔羊似的道:「請你問吧!」
「你和梁晶當天上劉進途家找他,真正目的是甚麼?你老實回答我!」余芷妮雙眉蹙起,
幾乎湊成一個「V」字,吊在下面的兩顆小眼睛凸凸的,很是駭人。
「我們找他的目的?是——」熒兒猶疑了。她當然可以把真相告訴她,但,她可以承受嗎?她對此事知道多少?
「
我要的是事實,千萬不要向我隱瞞些甚麼!」余芷妮以審問犯人的語調跟她道。
熒兒咬咬下唇,輕嘆了口氣,道:「我的朋友梁晶告訴我,她懷孕了。她非常肯定,孩子的
爸爸是劉進途。我們找他的目的就是要告訴他這件事!」
熒兒看著余芷妮的臉容開始扭曲。
她可以想像,一個女人在婚前才得悉一個風塵女子竟懷有其未婚夫的孩子,那是何等痛苦的事?
余芷妮仰起頭,閉上眼,竭力鎮定下來。
她總不能夠在情敵的朋友面前哭泣吧?那是弱者的表現。
梁晶的懷孕已是對她最大的羞辱,她可以做的就是竭力維護她餘下的點點自尊。
「梁晶往找劉進途,目的就只是告訴他懷孕的事?她一定有向他索取金錢或其他吧?」余芷妮冷笑一下,問道。
「梁晶其實是希望把孩子生下來,給孩子一個健康、溫暖的家。因為,她來自破碎家庭,不
希望孩子像她一樣,在孤獨和恐懼中成長。」餘下的話,最難說出口。不過,熒兒還是要說:
「對於有你這個未婚妻一事,梁晶和我都蒙在鼓裏。我們在劉進途家逗留了一段日子,
他一直沒有跟我們提及你,所以梁晶以為劉進途會——會跟她組織家庭!」
余芷妮內裏已徹底崩潰了,徒剩一副軀殼。
是我自己選擇來這鬼地方的,是我自己要知道問題的答案。難受,是預知的了。
無論如何,我都要撐下去。
「劉進途最後沒有答應梁晶的要求吧?所以,你們便打傷他了!!」余芷妮回復她那猛獅般的凌厲眼神。
「不!我們不是因為這而弄傷他!」熒兒急辯道。
「那是為了甚麼?」余芷妮窮追猛打地道。「劉進途的爸爸和哥哥由始至終都沒有把事情詳細告訴我。我……我是他的未婚妻,有權知道他的一切啊!」
「那是因為——」熒兒吞了一口涎,才道:「我們到了最後才弄清楚,劉進途想要的只是梁晶肚裏的孩子,並非梁晶。
「知道劉進途的意圖了,梁晶和我決定離開,但劉進途阻止我們,結果,你推我撞,他在混亂之際跌倒,撞傷了頭部。這次意外,絕非我們故意造成了!令他受傷,我內疚不已,
而我,正在接受著懲罰。我——曾寫了一封信給劉進途,表達歉意。當然,我不期望他會原諒我,但,我只想他明白我的感受。」
余芷妮吁了一口又一口的氣,胸口的鬱悶感覺依舊不能驅散。
「你可知道她在哪兒嗎?」余芷妮瞇起眼睛問道。
「你要找她?為甚麼呢?」熒兒疑惑地問。「抑或是劉進途想找她?」
「你毋須知道!」她板起臉孔道。
「對了!劉進途怎樣呢?他甦醒了吧?是否康復了?」熒兒反客為主追問劉進途的近況。
「哼!劉進途的情況如何,與你無關!我再問一次,你究竟知不知道梁晶在甚麼地方?」
熒兒搖搖頭回道:「我確實不知道。我身在囚牢,亦沒有可能知道。」
余芷妮抓抓頭,一臉失望地道:「算了吧!我也預計到,來這兒問你,最後會是徒勞無功!」
「余小姐,想找梁晶的是你,對嗎?你的目的何在?你不會是像劉進途一樣,想向她肚裏的孩子打主意吧?」
余芷妮對她的提問聽而不聞。她把聽筒重重擲回牆上的掛架,站起來準備離去。
「余小姐!梁晶已懷孕幾個月,求求你,不要找她,讓她過些平靜的生活,安心養胎!余小姐,我求求你……」
熒兒也把聽筒放下,隻手拍著她們中間相隔的一片玻璃。
「喂!不要拍!」
熒兒被職員制止了。她頹然坐下來,目送著余芷妮的背影消失在面談室門後。
討論問題:
余芷妮會找到梁晶嗎?若找到了梁晶,她會怎樣做?
第一章 媽媽,殺你的人出獄了(節錄)
許是獃在醫院太久沒外出走動了,走這麼一個小小的斜坡,竟然氣喘如剛跑了一場馬拉松。
媽媽的墳墓是在斜坡上第二個路口轉左的最後一個。
許暗還記得,那一年,爸爸殺死媽媽的事件轟動全港。報章連日以此事為頭條新聞,搜刮資料作詳盡報道。
負責他個案的社工已立即把他秘密地送往一青年宿舍,等候入住寄養家庭。
但一名神通廣大的報章記者竟然找到了他的暫住處,在他離開宿舍上學去時在閘口等待,趁機拍照。
翌日,當他發現自己的相片在報章頭版刊登後,他便拒絕回校上課,甚至連踏出宿舍也不願意。
有一個殺人犯爸爸,是他畢生最大的恥辱,而這個恥辱將會長伴著他,一生一世。
一個寒風刺骨的深夜,當宿舍的人都在呼呼大睡時,許暗悄悄走到浴室,用刀在自己的手腕輕輕一割。
比較起來,肉體的痛比心坎的痛輕微得多了。
許暗坐在浴室的一張膠凳上,手,放在洗手盆;眼,凝視著那一滴滴從傷口滲出的血。暗紅色的、濃濃的血,像從紅玫瑰花蕊淌出的淚。
流乾身上的血,便可以跟爸爸斷絕血緣關係。我亦不用再背負著殺人犯之子的名字,像老鼠般永遠活在黑暗的街角小洞。
他閉上眼睛,靜靜等待死神的降臨,替他了斷這短暫而痛苦的人生。
在他昏睡過去沒多久,有人發現了他,把他送進醫院。
他躺在醫院的時候,那個曾經偷拍他照片的報章記者前來探訪。陪伴著許暗的社工,正想把這記者轟走,他卻先向許暗致歉,並把一張讀者捐款的支票呈上。
而支票上的那筆款項,足以讓他替媽媽辦理喪事,並能夠支付他往後數年的生活費。
跟社工商量過後,他還是強忍著一股怒氣,收下這張可以助他暫時解決經濟問題的支票。
媽媽墳墓的四周,雜草叢生,墓碑前更躺了幾片枯乾的樹葉,這是預計之內的。
只有我一個會來探訪她,亦只有我一個是永遠懷念她。
每年的清明節和媽媽的冥壽,許暗都會到媽媽的墓前,跟她談談近況。
三月三十一日,是媽媽的冥壽,他還未能出院,但思前想後,他決定「自行離院」,往掃墓去。
這兩個月內發生的事,他認為有必要跟媽媽報告一下。
許暗先清理好置在墳前的奶白色瓷花瓶,把攜來的兩朵白玫瑰輕輕插上。
記得有一年的清明節,媽媽見到街坊帶著一束束黃菊掃墓去,她便開玩笑般跟許暗說:「他日我百年歸老,千萬不要帶菊花來我墳前。
菊花不值錢的!我要的是高貴的白玫瑰。但不用買一大束,太破費了。兩枝啦!兩枝就夠啦!」
近中午時分,風吹拂臉頰,都是暖和的風。花瓶裏兩枝白玫瑰逆著風,伸長脖子往上探,彷彿要看清楚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
許暗以背擋著風,給媽媽燒了幾紮紙錢。
他曾希望將來長大了,賺到錢,給媽媽買一間屋,並給她足夠的生活費,讓她下半輩子過優哉游哉的生活。
萬料不到,媽媽這麼早便離去了。
此刻,他看著火舌把紙錢飛快吞噬。
媽媽,你可知道呢,殺你的人早前出獄了。
而我則因遇上交通意外入院。在這段期間,他差不多天天都來看顧我。雖然如此,在這三數星期裏,我跟他說過的話不到十句。
無論他做任何事,說盡任何話,都不能彌補他之前所犯的錯。
奪去了你的性命,摧毀了我們的家庭,「中止」了我的童年,令我今後與快樂絕緣。
這一切,都是無法饒恕的。
我不會考慮採取報復行動,但會繼續對他冷漠如陌路人,或許這已是最佳的懲罰。
媽媽,你放心。你永遠會活在我的思念中,而他,我對他的恨不會減滅。
討論問題:
如果你是許暗,你會原諒爸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