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下雨的夜晚，我都會去跑步。
不需要準備什麼，那是穿上跑鞋，走出家門便可以做的運動。
我會邊聽音樂邊沿著黑漆漆的河跑，音樂是適合跑步節奏的搖滾樂。以四十五分鐘跑兩至四公里的速度跑著，不是多捧的跑速，卻是可以邊跑邊思考的愉快步速。
持續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間(大致上)跑步好幾年，很容易便留意到身邊各種變化︰夏天路旁的薑花會盛放，迎風吹來的花香是我最喜歡的氣味；堅硬不好走的柏油路兩年前由紅磚路取代了；跑道上愈來愈多入住附近酒店的內地遊人出現；也有看似不像本地人在禁止垂釣的河裡「拖網捕魚」；也有愈來愈多人遛狗了......即使是那些迎面而來，跟我擦肩而過的其他跑者也會隨年月而更替。
當然，跑者中也有經常見到的熟悉臉孔，例如在一段時間裡會不時看到一個赤膊大叔，三個人一組一起跑的男孩們，也有為了減肥跑得臉紅耳赤的年輕女子，但大部份人都會在不知不覺中消失，短的一個星期，長的幾個月。這是可以理解的，每個人都抱著不同的目的跑步， 有人為了健康，有人為了消磨時間，有人為了減肥，某一天，因為不同的原因他們決定不再跑了，這是很自然的事，我也不會有特別的感覺，甚至他們消失了我也不會留意到，只是有時腦裡會出現一張臉孔，想到「最近都沒看到那個人跑步了啊。」，就那樣而已。
唯獨有一個人，是我這些年來在同一條跑道上跑步時，每次都會遇見的。如果你想這個人會是個美女，很抱歉不是那樣。
每次跑步，我都會遇見一位頭髮花白卻看起來非常健壯的老伯，我留意到他是因為他跟其他跑者不同——他並不是向前跑，而是背向前方倒頭走的，而在他面前，總跟著一隻全身長滿金黃色長毛的大狗。大狗年紀不輕，垂著長長的耳朵，好乖，總是跟著老伯一步一步慢跑著，一人一狗面對面在跑道上跑很引人注目。 老伯倒頭走的技巧很熟練，只會偶爾回頭看看會不會碰到別人， 走得很快，旁人看起來很簡單，實際試過就知道很困難，要克服從後而來的未知恐懼並不容易，或許看到他後方的大狗能給他信心也說不定。
就這樣，每次跑步我都會看到老人和大狗。日復日，老伯也好像留意到我這個人，擦肩而過時我們也會有一個眼神的交流。漸漸的我從他和狗之間這種獨特的(相對地)相處方式，和從他們看著對方的眼神裡感受到他們之間一種眼看不見卻確實存在，兩個心靈牢牢相連的深厚感情。人和狗都像看顧著對方的背後，每次看到他們時內心都會莫名地熱暖起來。
我以為他們會是唯一不變的存在，狗追著人，人看著狗，一直會是那樣。
然而，這世上不變的東西終究是不存在。
大約一年前一個跑步的晚上，跟過往一樣我也看到這個老伯，他仍像以往那樣倒頭走著，只是在他面前我看不到那隻金黃色的大狗。那時我只想到或許牠今天有點不舒服，又或者是留在別人家裡玩不一起出來吧。然而過了一個星期、一個月我都沒有再見到那隻狗，我才感到有點不對勁的地方，才想到牠可能已經不在了。那很有可能，牠本來就已經年紀不輕，說不定牠真的離開了。其他人很早便會想到這一點吧？我要這麼遲才想到，我把原因解釋為我一向是個對別人的事不太在意的人。但真的是那樣嗎？不，並不完全是那樣，我這麼遲才想到其實是因為那個老伯，他實在太過平靜了，從外表一點也看不到失去愛犬的哀傷，他仍穿著以往經常穿的汗衫短褲，白髮梳理得很整齊，仍然不時回頭看，有點頑固地倒頭走著。一切都太自然了，甚至令人有一種他一向就是那樣一個人這樣走的感覺，那隻狗根本從來不曾存在過；然而事實並不是那樣，那只是一種錯覺，以前的確是有一隻很乖的大狗跟著他的。而這刻，大狗不在這裡，牠已經死了，離開了他，離開了這個世界，只是人仍繼續走著。
一年後的現在，每一次去跑步我仍會看到老伯倒頭走著，我不知為何他仍然那麼堅執。直到有一次，當我看著他的身影，我忽然明白他為什麼會給人那麼平靜的感覺，為什麼當時我會有那種他的狗不曾存在過的錯覺。因為，在老伯的眼裡，那隻大狗根本不曾離開過，牠仍像以往一樣走在他面前，邊搖著尾巴邊跟著他，伸出長長的舌頭抬頭望著他，很想他摸摸牠的頭，稱讚牠一下，那是牠所有快樂的來源呀——牠一直用這種方式陪伴著他，只是我們旁人都看不見而已......
每一次想到這裡，不論是跑步的當時，還是坐在電腦前的現在，心裡總會充塞著一種難以釋懷的感覺。
本頁的回應 RSS feed
elt [遊客] 發表於: May 4th, 2009, 18:50
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件動人的事
我想那老伯是幸福的
即使狗狗不在了
但他和狗的回憶永遠都在啊
我也希望你仍然每天都見到那老伯
tiffany [遊客] 發表於: May 15th, 2009, 00:03
不過每次上網都會來你的blog看看你的寫作,
這次來到就一於給你留言,打打氣吧!
多些打blog喔 !
內容很好看呢~也很有意義
tam [遊客] 發表於: May 16th, 2009, 04:54
還記得我嗎?看到我的電郵或許會有點印象吧
很感人的一件事...看完後心裡酸酸的
楊一沖 [會員] 發表於: May 19th, 2009, 12:35
謝謝你們。
tam:
我記得你啊，是最早期的讀者吧，我記得你那時唸中五？
小花 [遊客] 發表於: May 23rd, 2009, 01:00
一沖，真的很喜歡您的寫作，繼續加油吧!
芷 [遊客] 發表於: May 23rd, 2009, 03:37
誰都會追求永恆不變,可是這些終究只是個幻想....
但你這個故事是感人的,
所以一直很喜歡一沖你的文字...
ps..知道你快要出新書了,那會是在何時出版呢
滿心期待@v@
ps2..你又可會記得我..雖然我沒多出現=3=''
tam [遊客] 發表於: May 26th, 2009, 23:57
現在考完高考等放榜了~
tiffany [遊客] 發表於: Jun 3rd, 2009, 23:49
楊一沖 [會員] 發表於: Jun 5th, 2009, 17:05
你的留言也令我感動呢, 一定會加油的!!
芷:
新書將於下星期出版了，應該8-10號會在書店見到吧。
你是在以前我連載小說時留言過的嗎？
tam:
祝你考得好成績!
tiffany:
剛剛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