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別: 玩具

在我迷上卡通片之前,我應該是特攝片迷。六七十年代香港電視很流行特攝片,由經典的《咸蛋超人》、《幪面超人》到《伏魔三劍俠》、獅子丸,我都有幸拉衫尾一睹過這些經典的風采。當時我很喜歡看《十五機合體》和《大鐵人17》,因為每次變身都會噴煙,畫面閃出七色閃光,對一個小孩來說,已經眩目有餘了。

可是我最喜歡的還是電磁俠。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三字頭的人搞不清楚究竟誰是超力電磁俠誰是V型電磁俠。非常弔詭地,額頭有個V字的那個電磁俠原來不叫V型電磁俠,它叫做超力電磁俠;頭頂像個菠蘿尖,沒有V字的那個,原來才叫做V型電磁俠。

白馬非馬。

我其實也不太明白為什麼V型電磁俠頭頂沒有V字,沒有V字緣何稱為V型?但算了吧,對一個孩童來說,這問題太過不切實際了,總之電視繼續播玩具有得買就可以,我理得你叫做《每日一字》又如何。深究這些無聊事是KIDULT的專利。嗯,我也是長大以後,才學懂吹毛求疵的。

我一直喜歡額頭有V字的超力電磁俠,卻對名不正言不順的V型電磁俠不屑一顧。超力電磁俠會飛搖搖作武器,我小學音樂堂也東施效顰拿起剛好是紅藍雙色的拍子夾一手一個,扣在中指,大喝一聲「超力搖搖」然後在排隊時候向同學擲出。無論狼來了玩了多少次也好,也總有同學相信,抱頭逃竄。

而我就會晃晃扣住中指的拍子夾,得意洋洋地偷笑。

相比之下,V型電磁俠的皮鞭加陀螺好像有點過時兼土氣,它的外形不如超力流線形,比較笨重,像踏著大人拖鞋在屋邨電梯口玩陀螺流著鼻涕的大舊衰。兩個電磁俠出場,感覺卻迥異:弟弟遺傳了雙親最優良的血統,外形修長漂亮,頭腦也好;哥哥卻粗礪笨拙,只繼承了父母最壞的基因那樣,永遠躲在弟弟後面,魯莽衝動,一心想做點什麼証明自己比弟弟出色,最後卻反過來成為負累,要弟弟出面收拾殘局——如果有人玩過《機械人大戰》系列的電玩,你就該明白,這個機動力低、命中率奇低的V型電磁俠為什麼那麼遭人白眼了。

假如V型電磁俠有意志的話,它大概會心有不甘吧。為什麼我要和比我更受歡迎的超力同出一門、同時存在於世上呢?那些談論V型電磁俠一臉興奮期待,最後發覺馮京作馬涼而尷尬失望的人,究竟世上還有多少?

也許,在V型電磁俠心裡,寧願轉世做一個出場立即被超力搖搖開膛劈爆的嘍囉機械獸,也不想永遠做星星旁邊那顆礙眼的殞石。

於焉,我開始明瞭,多年來一直堅持在《機戰》裡使用V型電磁俠的弟弟的心情。
 

小時候常常把這首主題曲掛在口邊,儘管我其實不明白他在唱什麼。我一直以為是「烏蠅都嚇死,媽姨都嚇死」,哇,能嚇死媽媽姨姨的,當然是很厲害的東西了。它的厲害在於它是個全身鍍上燦爛金色的機械人,可變身成都彭打火機,平時細小得能躲在主角的口袋裡,遇到壞蛋就會變身變大,用黃金手刀插穿機械怪獸的身體,將對方的心臟當作汽球捏爆。

我不知道對黃金戰士的崇拜有多少是因為崇拜一個能夠破禁私藏打火機的小學生,又有多少是出於對金色的先天性迷戀。變成人形的它總是巨大得那麼無法迫視,雄偉得像一尊古埃及獅身人面像神祗。每天下課我都準時坐在電視機前追看它的卡通,會在它變身時大聲歡呼,在它變小坐在主角肩上跟他談天時浮想連翩。對我來說,黃金戰士不僅是讓我出鋒頭的護衛,更是我私密的朋友,我唯一的傾訴對象,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而它卻安好躲在我胸口的口袋裡,用我溫暖而均勻的心臟搏動,母雞孵蛋一樣孕育著我倆珍貴的出生入死的友誼。

然而我一直沒能擁有它。在每集的廣告時間,我都聽到蕭亮鏗鏘的聲音無比清晰地誘惑我:「呢個禮拜六日嚟永安啦!」我知道,連同卡通片裡其他角色,全都已在百貨公司發售了,我知道主角會非常搶手,我更知道,在我被熒幕裡金燦燦的小人兒吸引著的同時,金黃色的黃昏裡,無論貧富,都必定有千萬個像我這樣的小孩被征服被魅惑。對我來說,每過一秒都是煎熬,我甚至聽到卡通片裡黃金戰士的聲音不時在我耳邊響起:快來帶我回家呀,地球和平就等著你了……就只是你,快來呀你……

我一直在等。直到某個星期天,媽媽帶我到銅鑼灣茶樓喝茶,我以為媽媽會如當時大部分主婦般星期六日到永安逛逛,但她沒有。然而,就在酒樓附近一間新開的玩具店門口,我發現整個櫥窗都是黃金戰士,一個個看來沉甸甸的盒子,我知道裡面一定是簇新的發泡膠盒,光鮮金亮的黃金戰士就在等著我,我立即著魔似的跑過去,才發現原來它放在很高的地方。我勉力踮起腳想用指尖把架上擺放整齊的黃金戰士超合金拿下來,那時我根本沒考慮過,假使不小心架上所有黃金戰士弄翻,會有什麼後果?然而那時我怎會想到這些,我的眼裡,只有指尖差點觸碰不到的一團燦爛金光而已。那刻我離夢想只有半吋不到的距離,太近,實在太近了。怎可能不伸手嘗試把它抓住?

當時店裡有一個姐姐上前問:「小朋友,是不是想買黃金戰士?」這時我正想回頭察看媽媽的臉色,看看有沒有把它據為己有的可能,反正最近默書也有幾次一百分……豈料我一回頭,卻發現媽媽不見了,極遠處一個刻意跑遠的身影告訴我,答案非常明顯,而且極度無情,直接而殘忍。我忘了那時整張臉有多漲紅,也沒有忘記當時夢想中的黃金戰士不過跟我的指尖只有一厘米不到的距離,而那也是我和它畢生最接近的距離。

忘了隔了多久,後來媽媽好像為了補償或是獎勵我考試成績什麼的,自己一個跑到百貨公司買了個黃金戰士給我,可是我一打開發泡膠盒,赫然發現裡面不是金光燦爛的黃金戰士,而是它的同伴,一隻方形銀色眼睛會閃燈的阿茂阿壽,當堂哇一聲哭了出來,將玩具扔到地上,幾乎砸到她的腳趾,迅即招來她不明所以的一頓毒打。

最近托電視台幕後友人替我買的合金玩具是《天威勇士》。身邊很多同齡的男生說起《天威勇士》大都沒什麼印象,更有人離譜得把它跟《高狄安》搞混:「怎麼嘛,那玩具還不是一個套一個的?」

沒錯。在這層面來說,《天威》的確是跟《高狄安》有點相似,一樣都是有個最小的關節不能扭動的人形主角做最小的,外面是一個小型機械人,揭開胸膛手腳把人形放進去閤上後,二合為一的機械人又可以完全嵌入一個中型機械人裡,而這個裡面已經包了兩個機械人的中型機械人又可以給一個最大的機械人完全收進去。如果有看過《麥兜》紙包雞包紙包雞的朋友,就會明白是什麼一回事了。

可是令我對《天威勇士》印象深刻的卻跟這個無關。還是同一屋簷下的弟弟最懂,他說:「啊?《天威》?是不是那個在卡通片裡永遠逆著光站在山頂,當敵人嘍囉瞇起眼睛舉臂擋住刺眼日光問你是誰的時候,主角永遠無禮地說,你冇資格知我係邊個!我冇必要話你知!有黑暗口既地方就有光明,有邪惡口既地方就有正義……然後還沒說完,突然就奸狡地躍下痛毆敵人,還要插眼踢頭的那個?」

對對對!就是他了。雖說卡通片裡的主角出場或出絕招時總是很造作,而且永遠有一套對白一些程序必須完成,可是要找到跟天威勇士一樣造作的,卻恐怕只有禮服幪面俠才能匹敵。明明是正義的一方,但對付敵人的手段卻很下三濫,毫無大將之風,比方說站在強光後讓敵人看不清楚,又或者每次出手都是先攻敵人眼睛頭臉,都是那時候我們接觸的王道英雄所不為的。

也許是因為那時候我們看慣的都是一些黑白分明簡單直接的卡通片吧,英雄永遠忠厚正義,主角永遠有樣睇,而壞人更加有樣睇,壞蛋總是醜陋猙獰的怪獸,牠們總是很守禮地讓主角變晒身裝好武器才發動攻擊,而且不會圍毆耍陰招,最多是捉了主角的妹妹或者女友裝腔作勢而已。只是長大後我和弟弟才知道,這世界上不單止沒有真正的正義英雄,而且四周山頭更是站滿了一個個《天威勇士》,個個造型瀟灑雄偉,一副正義英雄主角相,個個義正詞嚴大義澟然,正義永遠在我那方,卻對目為敵人的異己者趕盡殺絕。揭開他們的胸膛,裡面是一個又一個的機械人,揭完一層又一層,像抹了漆的白千層,永遠揭不到最後,也永遠不知道他們的真正面目。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沉迷《聖鬥士星矢》。裡面的金句我早已背得耳熟能詳,引用的頻密程度僅次於周星馳電影與《稻中乒團》。比方說,當我打籃球或者有人在我面前說爛笑話的時候,我就會伸出指頭,晃了晃,然後不屑地說:「對聖鬥士來說,用過一次的招數已經不管用了。」

讀小學的時候我有過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他是我人生第一個能稱得上好朋友的人物,當時我住在皇都大廈,他住在隔幾條街的康麗園,以小孩子的步速,步行過去他家大約需要十五分鐘左右。小二至小四的每個周五,我都會用活頁紙寫下自製的回條——「明天可以到賴智昌的家玩嗎?晚飯前回來。謝謝。我愛你。」貼在化妝檯上,還小心寫好「可以」和「不可以」兩個選擇,後面畫一小格子,貼好鉛筆,等母親回來簽。

母親答允的機會大概是六七成左右吧。英皇道多人多車,通常母親都會吩咐小舅帶我過去,到了賴智昌家門便目送我進去,然後在約定時間在同一地點接我回家。當時我在他家除了玩任天堂紅白機,就是聖鬥士玩具了。賴智昌家裡有很多聖鬥士合金,當時還未流行英文字盒的冒牌港版,我們買的全部是日本原裝,比現在的復刻版更有份量,不管是胴體抑或四肢的聖衣部分都是合金造的,比較墮手,也更有質感。巧合的是,當時我有的聖鬥士人物恰好是賴智昌沒有的,而他有的,我玩過,就不想買了。難得默書測驗成績好,母親肯買,我寧可選一些沒變過身沒開過盒不知道裡面是怎樣的其他選擇。當時他有雙魚座阿布羅狄、天蠍座米羅和鋼鐵聖鬥士三人組,不知怎的,後來我即使幾乎儲齊所有聖鬥士系列,連海鬥士神鬥士都有了,但始終沒有買下這幾盒。

不過說到最喜歡的,一定就是射手座了。所有看過《聖鬥士星矢》的人都會認同,射手座在那個世界觀裡是地位超然高人一等的存在,銀河擂台賽和暗黑聖鬥士打個你死我活都是為了爭齊全套射手座聖衣。當時已經儲了十盒聖鬥士的我,開始日思夜想希望可以買到射手座。某個陽光充沛的午後在賴智昌家裡一邊吃蛋糕一邊打《柯拿米世界》的我倆,忽然接到同學的來電,說他剛才跟家人到銅鑼灣舊大丸逛街,看到有一盒射手座聖衣!當時抓住電話筒的賴智昌大叫起來,然後,我倆面面相覷,雙腳卻已經在地氈上抖動……

經過少於五分鐘的掙扎猶豫,我開始了人生第一次的出走。我瞞著家人跟賴智昌到銅鑼灣去尋找我們的射手座聖衣,而當時我活了十年八載根本從來未試過獨自離開北角,更遑論是到銅鑼灣去。我由下樓開始就一直緊張冒汗,覺得下個拐彎處就會碰到舅舅姨姨,罪惡感令我覺得又驚怖又刺激,我倆跳上電車,然後推開人們擁擠的褲管下車,跑上舊大丸那條長長的樓梯,左穿右插,終於來到玩具部。散發著神聖金光的射手座聖衣就放在必須仰望才能看見的神壇上,艾奧里亞眼望前方,舉起左拳,威武不能迫視。我和賴智昌對望了一眼,立即把褲袋裡所有錢全部掏出來,因為賴是富家子,所以要湊夠百多元不算很難。我們把射手座必恭必敬托下來,找了個轉角地方,就忍不住蹲下拆盒了。射手座果然是射手座,其他聖鬥士是用透明膠蓋的,但射手座是發泡膠板。我們玩了好一會,驚覺已經到了舅舅接我回去的時間,立即慌忙收拾,然後商量大家輪流保管一星期。因為這次我沒帶書包出來,所以這星期由他來保管,下次輪到我。

回家後,我每晚都興奮得輾轉反側,彷彿真的得到一套可以穿上身上可抵禦拳轉炮擊的黃金聖衣,好幾次我還夢到自己抱著嬰孩沙織不斷逃跑,當我揭開聖衣箱打算擊退追兵時,卻發現裡面竟然是空的。翌日早上我回到學校,不斷追問賴智昌射手座怎樣了,你有玩嗎?有沒有弄丟它的弓和箭?要小心別要弄破那塊發泡膠板呀……大概是我太煩氣了吧,賴智昌對我的態度開始冷淡厭惡,甚至小息或者坐校車時刻意疏遠逃避,甚至多次借故拒絕我上他家玩,我卻看穿了他是想獨佔神聖而唯一的射手座。他多次示威似的跟一個以前我們很不屑的吊車尾同學出雙入對,經常拿著聖鬥士玩具和遙控車在我家樓下的小公園和商場徘徊,讓我碰見,我當時只是面紅耳赤,卻又強忍住莫名其妙想哭的衝動,拋下舅舅自己就往家的方向跑去。對於這個生平好友的傷害,我的報復方法是,在某個大夥兒上他家慶祝生日的周末下午,我也趁機混了上去,然後趁眾人圍著熒幕打機叫囂的時候,跨過紙碟上的蛋糕碎屑,走進他房間裡,把屬於我的射手座聖衣像當年艾奧尼從教皇手中搶過沙織女神那樣偷走,然後再將他每盒聖鬥士的其中一件部件取出,或塞到沙發底,或扔出窗口,或放進另一個曾經在課堂上摘我名的班長的書包裡。
 

超合金魂《六神合體》跟當年原版那個矮小多了,可是,卻非常精細。還記得舊版那個,擔任雙腳角色那兩隻機械人,全身硬直,不能彎腰曲膝,非常old school;而擔任雙臂的那兩隻,頭是彈弓按進身體裡,再跟其他機械人合體的,玩得久了,彈簧鬆脫,合體之後,頭就會無啦啦彈出來,像做gym做太多的三頭肌大舊佬。

新版六神,四肢的機械人合體後完全沒有任何瑕疵,榫住接合幾近完美,曾經在小時候玩過舊版,如今又把新版拿在手裡,非得看說明書才能變到身合到體的大男孩,一定會覺得感動且不可思議。

也許,在不久將來,真會有如此真實精密的機械人出現吧。

可是,即使將來有機械人出現,我還是不相信會是像六神這種合體形的機械人。在我們年幼的時候,曾經很流行這類型的合體機械人,像《十五機合體》、《高狄安》、《神奇大帝》和《金剛戰神》之類,幾個性格外形迥異的駕駛者,大家互相合作,扶持幫忙,力抗外敵。總有一集講其中一個失了蹤或被壞人脅持,不能合體的其餘幾名同伴苦苦支撐,最後自以為不重要的終於明白到自己的位置,趕來跟大家會合,成功合體,同心合力,打敗敵人。

在這個疏離欺凌的後千禧年代,還真有這種天真的熱血童謠存在嗎?連幪面超人片集都進化成不同幪面超人敵我難分你爭我鬥了,即使將來我們的科技能夠製造出機械人,也只會是像《新世紀福音戰士》般疏離自我的,甚至其他奴僕型機械人吧。

在這個孩子比我們還精刮的世代,我們這些過氣老餅,只能手持圖騰般粗疏的雕像,膜拜懷緬,悼念那個一去不返的簡單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