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排降班生(七)
(七)
到了校際女排比賽的那個週末，已經被取消資格的我，仍然依時來到了比賽場地。
第一次無法以正選球員的身份出席比賽，心中難免有點難過，不過，既然一切已成定局，我也只好面對現實。惟有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隊友們身上，只要看到明心勝出，我便已經感到安慰。
還有三十分鐘，比賽便要正式開始了。
我如常地走進更衣室，換上了球衣，正要跟明心其他隊員會合，忽爾，只見一個明心隊員遠遠的跑到陳老師跟前，氣喘咻咻的喊：「不好了！」
「什麼事了？」陳老師問。
「岑嘉兒今早起床時不小心扭傷了足踝，無法出賽了。」她一臉惶急的說。
我的心猛地一沉。
岑嘉兒可是我們的大鎚手，是明心取勝的希望。如今她臨陣受傷未能出賽，那麼，明心豈不是很難穩操勝卷？
我的擔心，也是所有隊員的擔心。她們臉上，都不禁生起了一絲憂慮的神色。
「先別急，大家跟我來！」陳老師臨危不亂地安撫著大家。
陳老師考慮了一會後，決定委派了另一位擅長攻擊的後備隊員，填補了岑嘉兒的位置。
「張芷澄，就由你來代替她的後備位置吧。」陳老師忽然跟我說。
雖然只是後備，能出賽的機會，幾乎等於零，但總算比連後備也不是好吧？
我這樣的安慰自己。
在陳老師的指揮若定下，眾隊員的心情，瞬間便回復過來了。
看到大家鎮定下來，我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沒多久，比賽便要正式開始了。
我坐在後備區，靜心地看著一局又一局的比賽。
隊友們的水準發揮得很不錯，雖然雙方互有輸贏，但四局下來，明心也能以二比二的局數跟敵方打成平手。當比賽進入最後的第五場決勝局的時候，雙方的得分拉得很近，明心最初落後了一點點，但沒多久便一口氣的追了上來，最後，以14比14的比數再次跟對方打成平手。
只要我們能好好把握發球權，連續再多追兩分，便可以贏得這場比賽。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我身旁專心觀戰的陳老師，忽然回過頭來跟我說：「張芷澄，你出場當發球員吧。」
「什麼？」我一時反應不來。
然而，當此一刻，已經沒時間讓我再去深究了，還沒完全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之前，我便已經要跟其他隊友們並肩站在比賽場地之中。
我感到好不可思議。
前一刻鐘，我還只能坐在一旁，以觀眾的身份觀看比賽，但如今，卻已經站在球場內了。我是在做夢嗎？
我把球兒捧在掌心，腦海是一片的空白，沒來得及思考，也來不及驚慌，然而，也許就是因為沒時間多想，我反而少了雜念，只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球兒身上。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然而舉起手來，把球輕輕地往上扔，擊出了一個苦練過無數次的殺球。
排球迅即越過中線。
對方的球員以為我會把球擊向左邊，立刻蹤身撲上，誰知卻撲了個空，當她們正要回身再向右邊撲去時，排球早已於底線前的場區內著地。
頓時間，一陣掌聲在場內爆發開來。
我有點不敢置信地盯著已然著地的排球。
是好球嗎？真的是好球嗎？
就在這時，眾隊友忽然都轉過身來，喜悅的輪流跟我一擊掌。
心茹也悄悄的在我耳伴鼓勵的笑說：「你幹得很好，加油呀！」
我這才回過神來，乍驚乍喜地連連點頭：「嗯。」
(待續)
女排降班生(六)
(六)
往後的三個月，我都天昏地暗的努力練球。
每天回到家中，我的一雙手臂，都累得幾乎連握筆的力氣也沒有。然而，我依然狠狠地咬緊牙關，拼了命的向前衝。
就這樣，三個月的期限倏忽過去，轉瞬間便已經到了跟老師約定的那一天。
在隊長藍心茹的協助下，我的發球技術總算有了一點長進，然而，對於要在隊友們手中取得十分的得分，依然半分把握也沒有。不過，我此刻的心情是充實的，因為，我知道自己已經盡力。只要盡了力，無論結果如何，也都無憾了。
比賽前的一刻，岑嘉兒忽然走過來問：「張芷澄，你確定真的可以從我們手上得分嗎？」
「我會盡力而為的。」我說。
「盡力？」她一臉不屑地瞄了我一眼，冷冷的嘲笑說：「如果沒有必勝的把握，我勸你還是自動棄權算了，也省得我們陪你白跑一趟。」
我的臉唰地紅了。
張芷澄，經過這三個月來的艱苦訓練，你已經不同了，你一定要相信自己，你是可以成功的。
心中雖然是這樣的想，但當我來到球場內，面對陳老師和一班即將要跟我對疊的隊友們時，我的心跳也就不由地隨之而加劇，掌心也因為緊張而開始冒起汗來。
糟糕，我的怯場毛病別又要發作才好。我暗暗叫苦。
然而，當此一刻，我已經沒有退路。
球賽正式開始了。
我的第一個發球勉強過網，然而，我人還未來得及站穩，作為大鎚手的岑嘉兒已經眼明手快地把球一托，輕易便把球送回中線後方著地。
開賽才不過十數秒間，我便已經失了一分。
我心下頓時一怯，接下來的好幾球，也就更發揮得不好，連續輸了好幾球，輸得我一陣慌急，人也就更亂得沒了章法，不但發揮不了應有的水準，還接連犯規，三個月來所下的功夫，一下子便化為烏有。
當局數去到2：7的時候，藍心茹忽然舉手要求暫停。
她把握著短休的機會，匆匆上前輕拍我的肩膊說：「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在比賽的時候，你是盲的，眼中必須就只有那個在空中晃來晃去的白色球兒，而你的任務，就是要盡一切辦法，將球打到對方後排球員最忽略的位罝。」
她的話，有如醍醐灌頂般，霎時把我從慌亂的漩渦中拯救出來。
剛才的我，的確把心思全放在別人的嘲笑上、計分板上，還有陳老師嚴肅的臉孔上，卻完全忽略了球兒本身。
「嗯。我明白了，我會努力的。」我切切實實的點頭。
經過她的提點，往後的戰況總算有了點轉機，接連以直接發球得到四分。
一局下來，我總算在二十五分當中，合共做了八個直接得分球。
然而，我還是沒法達到陳老師十分的標準。
「下週末的校際比賽，你不必上場了。」陳老師殘酷地宣告。
知道自己最終也難逃被降級的命運，心情固然是無比沉痛的，然而，既然自己跟老師有言在先，我也無話可說。
我黯然地揹起背包，緩緩步出球場。
在臨離開前的那一刻，我聽得藍心茹的聲音，正焦急的在跟老師理論：「其實下半局她已經打得不錯了，跟協定了的十分，就只欠了兩分而已，難道就不能給她一個機會嗎？」
「機會？到了真正比賽的時候，你能請對手給你一個機會嗎？」陳老師冷冷的說。
聽到他們的對話，我心中更是心酸，一行熱淚，失控地潸然而下。
女排降班生(五)
(五)
第二天下午，我換上球衣，再次回到運動場來。
昨夜，我躺在床上，捧著心茹的相簿，思想了一整夜。
心茹說得對，我不該這麼容易放棄。特別是排球。
小時候的我家境不佳，爸媽都只是收入微薄的白領，縱使省吃儉用，也僅夠供一家人糊口，更別說為我買什麼玩具。每當身邊的朋友們興高采烈地在聊著跟誰在玩MSN、哪部電動遊戲機好玩的時候，我也只能悶悶的坐在一旁，完全接不上話，久而久之，我變得沉默，朋友也就益發跟我疏遠。
直至一天，當我偶爾接觸到排球這種玩意，才忽然像找回自己似地活了起來，透過排球，我再次有了朋友。排球於我而言，早已不再僅僅是一種運動，它成為了我最要好的朋友。
既然如此，我怎麼能為了一丁點的挫折，便輕易地跟自己的朋友決裂？我不能這麼軟弱，不是嗎？
想到此，我的勇氣再次回來了。
當我大踏步的跨進球場時，只見穿著一身運動服的藍心茹，正彎下腰來，把一個排球拾起。
我驚喜的望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她像其他人一樣，已經決定不再理我了，沒想到，她還是來了。
她很快便發現了我，然而，她並沒抬頭看我一眼，只緩緩地走到發球區，舉起排球，使勁的扔到我的跟前，冷漠的說：「你怎麼來了？不是決定不再打排球了嗎？」
我立刻揚手將排球擊了回去，然後用力的點點頭，像在跟自己起誓似的說：「無論再辛苦，我也必定要跟排球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她一把接住排球，問：「即使你被逐出了排球隊，也不放棄？」。
「當然。」我語意堅決的說。
終於，她抬起頭來望著我，笑了。
望著她的笑臉，我心頭一顫，不禁感激的說：「謝謝你。」
「謝什麼？」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
她抿了抿嘴，似笑非笑的說：「我說過，我是來練習的。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左右我的決定。」
「好，我們便一起努力吧！」我邊說邊一個箭步跑上前去，把她懷中的排球一把搶了過來，向著球場的發球區走去。
(待續)
女排降班生(四)
(四)
我站在運動場的發球區，高舉著排球，以眼角的餘光瞄了站在球場另一端的心茹一眼，然後躍身一擊，使勁地把球擊了出去。
可惜我用力過猛，「啪」的一聲，排球在遠遠超出球場低線的位置落地。
心茹也沒望那個排球一眼，立刻微一蹲身，從那一籃子排球裏掏出另一個排球，一把扔向我的跟前，認真的喊：「再來。」
我臉一紅，趕緊接過排球，重新擊了出去。
可惜這次的力度又略嫌太輕，排球根本不過中線。
「再來！」
心茹耐心地再把球扔給我。
我的心有點急了。然而，愈是著急要自己做好一點，便愈是錯誤百出。
如此這般打了數十回，一次又一次，我竟然沒能發出一個好球。
怎麼會這樣的？難道我就真的如此不濟嗎？
轉念之間，心茹已經又把排球重新發過網頂，直來到我的跟前。
「再來！」她大聲喊。
我不及再細想，只好彎腰拾起排球，再次把球擊過去。
重複再試了好幾回後，終於有一球能安全越過半場，在三米線內下落。
總算打出一個好球來了。我心中稍寬，微微一笑。
誰知，我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歛，便發現球兒的方向略略有了一點偏差，啪的一聲，球兒剛好在左邊線外的兩寸地方落下來。
驀然，場內傳來一陣冷冷的譏笑聲。
「心茹，何苦呢？笨牛就是笨牛，任憑你怎麼花心思，也是枉然的啊！」岑嘉兒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進來，閒閒地倚在門外訕笑。
心茹看了岑嘉兒一眼，悠悠的說：「運動這回事，沒有什麼笨不笨的。除了少數人能天生異稟外，所有人靠的，就只是技術和努力而已。」
她口中這樣說，一雙手倒沒閒著，依然不停地把球扔過來。
我勉強又再發了一球，可惜球兒沒能越過中線，便已經在網前掉了下來。
「這就是你們的努力嗎？」岑嘉兒見狀，哈哈的笑著走開了。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一陣挫敗的感覺漲滿心頭。
我頹然地跌坐到地上來。
心茹一個球發過來，啪的一聲在我跟前著地。
球兒著地後，還蹬蹬蹬的在地上彈跳了好幾遍，才慢慢的滑到一角去。
「喂，張芷澄，快起來發球啊！」她在那邊高聲喊。
「心茹，我看不如算了。」我心灰意懶的說。
「算了？」她臉色一沉的問：「你不打排球了嗎？」
我慘然一笑說：「岑嘉兒說得對，我的球技也實在太遜了，憑什麼當排球代表隊呢？以我這種資質，即使再苦練十年八載，相信也只是白費氣力而已。」
「資質低可以將勤補拙，然而，假若連奮鬥心也沒有，也就一輩子也別想成功。」她冷冷的說。
或許她的話是對的，然而，經過連番的挫敗後，我實在無法再提起勁來了。
「可是，我就是不行，真的不行啊！」
我咆哮一聲，一陣熱浪直捲心頭，終於忍不住掩著臉孔，把頭埋在膝上痛哭起來。
心茹靜靜的望了我一眼，一臉無所謂的說：「既然你已經決定放棄，那就算了吧。」
她走到一旁取起擱在地上的背包，旋身便往運動場外走去。
來到門口，她忽然又回過頭來，漫不經心的問了我一句：「張芷澄，你還記得自己當初為什麼會喜歡排球嗎？」
她語畢後，驀然打開了手上的背包，從中掏出一本相簿，使勁地扔到我的跟前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愕然地拾起相薄，打了開來。
原來，相簿內放著的，盡是我們大夥兒的合照。那些照片，全是過往我們一起比賽、練習時拍下的。那一張張的笑臉，都是那麼的天真，那麼的令人懷念。
看著這些照片，我的鼻頭一酸，才剛止住了的眼淚，也就再也關不住，如泉般湧了出來。
(待續)
女排降班生(三)
(三)
翌日黃昏時分，當老師宣佈集訓結束後，隊友們都如常地作鳥獸散，不消片刻，偌大的運動場內，變得空盪盪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她們果然一個都沒有留下來。
想不到她們真的連這個最後的機會，也不願意給我。
我的心情，急遽地往下沉去。
既然自己是如此不受歡迎，我還硬賴著不走幹什麼？
可是，真的要走嗎？
難道，由我中學一年級時便開始的排球生涯，在來到中四的這一刻，便得宣告結束嗎？如果真的是這樣，這將會是我一生的遺憾。
然而，既然自己沒有這樣的資質，為什麼還要勉強呢？
我呆呆地望著球場的每一個角落，心中暗自跟它們道別。
跨出了球場的門檻後，也許，我這一輩子便再也沒有回來的勇氣了。
想到此，我的眼眶不禁一紅。
多看一眼，便徒添多一分的傷感。既然決定要走，我不敢多作逗留，立刻提起腳步，緩緩的向著大門外退去。
正當我走到門外時，一道修長的身影，忽然堵住了我的去路。
「你要去哪兒了？不是要進行特訓的嗎？」那個身影問。
我抬頭一望，只見那個身影原來就是隊長藍心茹。
「你不是走了嗎？為什麼回來了？」我喜不自勝的問。
「來練球啊，我的球技也退步不少，該是時候好好鍛鍊一番了。」她邊說邊若無其事地打我身旁繞過，隨手把背包擱在一旁，三兩下子把長髮束起，便已經跑進球場內的一個雜物房，把整整一籃子的排球拉了出來。
心茹的球技一直都保持著超水準，除了常規訓練外，根本不必再多放時間練習。難道，她真的是來幫我的嗎？她不嫌我連累大家嗎？
她取起其中一個排球，把球輕輕往空中一拋，球兒在空中翻了好幾個斤斗後，再跌回她的手心。小小的排球落入了她的手中，便彷如有了生命似的，在她的一雙臂彎和腰背間，乖順地來回滑溜著。
望著她靈巧的身手，我忽然記起了從前跟她一起出外對賽時的日子，那是一段相當令人懷念的日子啊！
我不由得看得有點發癡了。
「喂，張芷澄，你還要不要練習了？」
她熱身完畢，回頭見我依然呆愣愣地站在原處，立時不滿地板起了臉孔，擺出隊長的架式來。
忽然間，我發現自己原來並不是孤軍作戰的。
至少，我還有她的支持。
一刻前還意興闌珊的我，剎時感到渾身都注滿了力量。
凝望著她這副兇得掀眉瞪眼的樣子，我的一雙眼窩陡地一暖，憋久了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來了！」
我趕忙拭了拭眼角，微笑著迎了過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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